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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變
屍變
一
陽信縣蔡家莊,有位蔡姓裡正,村裡人都稱他蔡老頭。蔡老頭在村口開了家客店,專接待南來北往的行商走販。店麵不大,統共不過四五間客房,卻日日收拾得窗明幾淨,房錢也收得公道,過往客商趕路歇腳,都偏愛往他這兒來。
這年秋日,蔡老頭家中剛遭了喪事,新寡的兒媳撒手人寰。兒媳嫁入蔡家三年,性子勤快又溫順,裡裡外外的家務打理得妥妥噹噹,是村裡少有的好媳婦。怎料一場風寒來勢洶洶,年紀輕輕二十一歲,便匆匆去了,嚥氣時雙眼都未能合上。蔡老頭老兩口心疼不已,可人死不能複生,隻得暫且將兒媳的棺木停放在後院東頭的空房裡,等著挑個吉日再下葬。
那間停棺的空屋,緊挨著客店最東端,牆外頭便是車馬通行的大路,夜裡總能聽見外頭的風聲與腳步聲,本就透著幾分清冷。
二
這天傍晚,客店來了四位客商。四人趕著幾匹馱滿布匹的騾子,一路風塵仆仆,皆是二十出頭的壯實後生,說話爽朗,嗓門敞亮,一進門便喊著腹中饑餓,想尋個住處歇息。
蔡老頭連忙迎上前,搓著雙手滿臉歉意:“幾位客官對不住,今日往來客人多,店裡隻剩東頭那一間空房了。隻是那屋子……不大乾淨,實在委屈的話,幾位不妨在堂屋打個地鋪湊合一晚?”
領頭的客商姓楊,為人爽快,壓根冇把“不乾淨”放在心上,擺了擺手道:“出門在外哪有那麼多講究,我們趕了一天路,累得快散架了,有個能躺的地方就行。老爺子,隻管備飯便是!”
蔡老頭張了張嘴,想把屋裡停棺的事說出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曉趕路之人的辛苦,也怕直說出來嚇著眾人,隻得吩咐老伴炒了幾樣小菜,燙了一壺熱酒,伺候四人吃飽喝足。四人打著哈欠,跟著蔡老頭往東邊那間空屋走去。
蔡老頭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屋的燈火亮起,又漸漸熄滅,望著緊閉的房門長長歎了口氣,終究還是轉身回了屋。他終究冇敢告知四人,這屋裡停著的,是自己剛過世不久的兒媳。
三
四個客商進了屋,點燈細看,屋內靠牆擺著一張床鋪,被褥鋪得齊整,倒也還算潔淨。床對麵立著一扇門,門上垂著布簾,簾後黑漆漆一片,看不清裡頭光景。
楊老大將隨身包袱往床頭一丟,開口道:“我先歇了,你們三個擠一擠。”說罷脫鞋上床,倒頭便睡,其餘三人也累到了極致,挨著彼此躺下,不多時便鼾聲四起,屋子瞬間陷入沉寂。
半夜時分,楊老大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坐起身,剛要下床,忽然聽見對麵布簾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緩慢挪動,又像是衣物摩擦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猛地清醒幾分,揉了揉眼睛,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淡淡月光,朝簾後望去。
簾後正是那口停屍的棺材,棺蓋竟不知何時被挪開了一道縫,一道身影緩緩從棺中坐起。
楊老大渾身汗毛瞬間倒豎,頭皮發麻,想張嘴呼喊,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想起身逃跑,雙腿軟得像煮透的麪條,半點力氣都使不上,隻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從棺材裡爬出來。
月光灑在那人臉上,是個年輕女子,身著一身素白喪服,麵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嘴唇泛著青紫色,直挺挺立在棺前,一動不動,似在側耳聽著床上的動靜。
楊老大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心臟狂跳得快要撞碎胸膛。
女子靜立片刻,忽然朝著床邊緩緩移動。她走路的模樣極為怪異,並非抬腳邁步,而是雙腳離地,輕飄飄地往前飄,像一片被風推著的白紙,悄無聲息地靠近床鋪。
她飄到床前,低下頭,對著床上熟睡的三個客商,俯下身,一個接一個地對著他們的麵頰輕輕吹氣。
楊老大嚇得魂飛魄散,卻依舊不敢動彈分毫。他眼睜睜看著三個同伴被吹氣後,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呼吸漸漸微弱,身體慢慢僵硬,轉眼便成了三具直挺挺的木俑,再無半點聲息。
女子吹完三人,緩緩直起身,轉過身,輕飄飄地朝著楊老大的方向飄了過來。
不知哪來的一股力氣,楊老大猛地掀開被子,連滾帶爬地滾下床,踉蹌著撲到門口,雙手哆嗦著拔開門閂,一把推開房門,一頭紮進了屋外漆黑的夜色裡,拚了命地狂奔。
身後冇有腳步聲,隻有一陣“呼呼”的風聲,緊緊跟在他身後,像是那女子追了上來。
四
楊老大不敢回頭,隻顧著埋頭往前跑,腳下生風,恨不能多長兩條腿。
他穿過院子,跑過堂屋,直奔客店大門,見大門緊鎖,也顧不上開鎖,手腳並用地翻過院牆,縱身跳了出去。牆外是一條寬敞大路,路兩旁是黑漆漆的莊稼地,夜裡風一吹,莊稼葉沙沙作響,更顯陰森。他辨不清方向,隻知道朝著前方死命跑,遠離那間恐怖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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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變
身後的風聲越來越近,幾乎要貼到他的後背。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一座寺廟的輪廓,院牆高聳,夜色中透著幾分肅穆。牆根下長著一棵歪脖子老樹,枝椏橫斜,剛好搭在牆頭上。楊老大來不及細想,抱著樹乾三下兩下爬上去,翻過牆頭,縱身跳進了寺廟院內。
廟裡一片寂靜,唯有大殿之中點著一盞長明燈,燈火昏黃,火苗微微晃動。楊老大跌跌撞撞衝進大殿,縮到佛像身後,緊緊蜷成一團,捂住嘴巴,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發出半點聲響引來追者。
他聽見院牆外麵有動靜,那聲音在牆下停住,似在四處找尋他的蹤跡。過了許久,那聲音才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終徹底消失在夜色裡。
楊老大這才鬆了口氣,渾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癱坐在地上,半天緩不過勁,直到天快矇矇亮時,才撐著疲憊的身子,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五
次日清晨,蔡老頭早起開門,一眼便看見東頭那間空屋的房門大敞著,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走進屋一看,三個客商直挺挺躺在床上,麵色慘白,身體早已僵硬,冇了氣息。蔡老頭嚇得雙腿發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連滾帶爬地跑出門喊人。
村裡的鄉親們聞訊趕來,看著床上的三具屍首,又看向那口敞開的空棺,裡麵蔡老頭的兒媳早已不見蹤影,頓時炸開了鍋。眾人七嘴八舌議論,都說這是詐屍了,是死者怨氣不散鬨的鬼,還有人說定是客商衝撞了棺木,才遭了橫禍。蔡老頭哭喪著臉,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收場。
就在這時,楊老大從寺廟那邊回來了。他麵色蠟黃,眼窩深陷,腳步虛浮,走路都打晃,鄉親們見了他,都嚇了一跳,以為他也遭了不測。楊老大緩了許久,才顫抖著聲音,把昨夜的遭遇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說到白衣女子對著同伴吹氣的場景,聲音止不住地發抖。
“她不是尋常的鬼,”楊老大聲音沙啞,“鬼尚有形,她隻是一口不甘的怨氣,那口氣吹到人臉上,活人便再也受不住,當場就冇了命。”
鄉親們聽後麵麵相覷,心驚不已。有人跟著去寺廟檢視,在院牆外麵發現了一隻繡著碎花的白鞋,沾著新鮮的泥土,蔡老頭一眼便認出,這是自己兒媳入殮時穿的鞋子。
“她……她當真追到這兒來了?”蔡老頭臉色慘白,聲音發顫。
“來了,”楊老大點頭,“可菩薩保佑,她進不得寺廟,在牆外轉了整整一夜,天一亮便離開了。”
眾人四處找尋,始終冇找到那女子的蹤跡,有人說她怨氣散了,回了棺中,有人說她化作飛煙散了,終究冇人知曉真相。蔡老頭隻好出錢,將三位客商好生安葬,賠了一大筆銀錢,事後便徹底關了客店,再也冇開過。
楊老大回了老家,從此再也不敢出遠門,但凡有人問起那夜的遭遇,他隻是臉色發白,連連搖頭,半個字都不願多說。
六
天書之上,記著蔡家兒媳的生平:生前孝順公婆,操持家務,性情溫順,從不與人爭執,一生功德微薄,卻乾乾淨淨,無甚過錯。
她死時,心中憋著一口氣,遲遲未能嚥下。這口氣不是恨,不是怨,是不甘。年僅二十一歲,正值大好年華,還冇好好嚐遍人間滋味,還冇來得及好好活一場,便匆匆離世,這股不甘憋在心底,積成了一絲業障。
業障不深,卻足以讓屍身不腐,起身行走,對著活人吹氣。她並非有意害人,隻是執念太深,想要再活一次,可死人之氣,陰寒至極,活人根本無法承受,一碰便丟了性命。
那三位喪命的客商,也自有其因果。楊老大能死裡逃生,從不是運氣好,而是他心存善念。趕路途中,曾遇見一位倒在路邊的乞丐,奄奄一息,其餘三人嫌乞丐肮臟,紛紛繞道而行,唯有楊老大停下腳步,給了乞丐一口水、一塊餅,舉手之勞,卻積下了微薄的功德。
那一口水、一塊餅,便是他的救命符。功德雖小,卻恰好護住了他,讓他在屍變之際提前驚醒,得以狂奔逃命,躲進寺廟逃過一劫。
至於那蔡家兒媳,天書並未記載她最終的歸宿。她吹出三口陰氣,胸中不甘散儘,業障隨之消散,魂魄也化作飛煙,飄於天地之間,並非入輪迴投胎,隻是徹底消散。或許來日,散掉的魂魄能重新凝聚,再入凡塵;或許就此湮滅,再無蹤跡。天書未曾多言,世人也無從知曉。
天書上,隻淡淡添了一行小字:
蔡氏媳,二十一歲歿。心有不甘,化為屍變,害三人。業障散,魂魄消。
冇有功德圓滿,冇有輪迴往生,隻是一筆平實的記錄。
天書從不評判善惡,從不刻意獎懲,它隻是一麵明鏡,照儘世間因果。楊老大的一塊餅、一口水,換來了自己的性命;蔡家兒媳的一絲不甘,釀成了三條人命的禍事。一善一業,一因一果,清清楚楚,天書記下後,便緩緩合上,靜待下一段紅塵因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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