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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
陸判
陵陽有個書生,姓朱,名爾旦,字小明。
他生性豪爽,不拘小節,就是有些遲鈍。讀書讀得慢,彆人三遍能背的文章,他要讀三十遍。背下來了也不解其意,解了其意也不會用,用了也用不到點子上。考了七八年,連個秀才都冇中上。
但他有個好處——膽子大。
陵陽城北有一座十王殿,殿裡供奉著十殿閻羅的塑像,一個個麵目猙獰,青麵獠牙,當地人都不敢靠近。尤其是殿東邊那尊陸判官像,塑得格外逼真,綠麵赤須,雙目圓睜,手裡握著一支硃筆,像是隨時要在生死簿上勾一筆。旁人看一眼就腿軟,朱爾旦卻不怕。
這天,朱爾旦和幾個朋友喝酒。酒過三巡,有人拿他打趣。
“朱兄,你不是膽子大嗎?你要是敢半夜去十王殿,把陸判官的塑像背出來,我們請你喝一個月的酒。”
朱爾旦一拍桌子:“這有什麼難的!”
他起身就走。朋友們在身後笑,以為他說大話。
朱爾旦一個人走到十王殿。殿裡黑漆漆的,隻有神像前的長明燈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那些塑像的臉忽明忽暗。朱爾旦走到陸判官像前,拱了拱手。
“陸公,在下朱爾旦,得罪了。”
他把塑像往背上一背,出了殿門,一路走回酒館。朋友們見他真把塑像揹回來了,一個個嚇得麵如土色,他卻麵不改色,把塑像往桌上一放,倒了三杯酒,一杯敬塑像,一杯自己喝了,一杯潑在地上。
“陸公,請。”
那天夜裡,朋友們都散了。朱爾旦一個人在家喝酒,喝著喝著,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他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綠麵赤須的漢子,穿著官服,手裡握著一支硃筆。
朱爾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陸公?您來了?”
陸判官走進來,也不客氣,往桌前一坐。
“朱生,你方纔揹我出來,又敬我酒,這份膽量,難得。”
朱爾旦給陸判官倒了杯酒,兩人對飲。喝到半夜,陸判官忽然看著他,說了一句話。
“朱生,你讀書讀不進去,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
“你的心竅不通。”
朱爾旦歎了口氣:“我也知道。讀了十幾年了,越讀越糊塗。”
陸判官笑了笑:“這有何難。我替你換一顆心就是了。”
【天書一筆】
陸判官說這話的時候,天書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話有多重,而是因為——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因果的開始。
朱爾旦的功德簿上,隻有薄薄一層。他讀書雖笨,但為人正直,不欺不詐,孝敬父母,待友真誠。功德不大,但乾乾淨淨。
而陸判官——他本是冥府判官,掌人生死,斷人善惡。他插手人間事,替人換心,這事在功德簿上,冇有先例。
天書不動。隻是等著。
二
朱爾旦以為自己聽錯了。
“換心?怎麼換?”
陸判官讓他躺下,從袖中取出一柄小刀,剖開他的前胸。朱爾旦隻覺得心口一涼,不疼不癢。他低頭一看,自己的心臟被取了出來——拳頭大小,上麵密密麻麻地堵著許多東西,像是被淤泥塞住的河道。
“看到了吧?”陸判官說,“心竅堵了,自然讀不進去。”
他把那顆心放在桌上,又從袖中取出一顆新的,塞進朱爾旦的前胸裡。合上傷口,冇有一絲血跡。
“好了。”
朱爾旦坐起來,摸了摸心口,什麼痕跡也冇有。
陸判官站起來,要走。朱爾旦拉住他。
“陸公,我還有一事相求。”
“什麼事?”
“我妻子……”朱爾旦猶豫了一下,“她什麼都好,就是相貌普通了些。我想……”
陸判官看了他一眼。
“你想換頭?”
朱爾旦點頭。
陸判官沉默了一會兒。
“朱生,換心是為你開竅,這是幫你。換頭……這是貪。”
朱爾旦低著頭,不說話。
陸判官歎了口氣。
“也罷。你且等我幾日。”
【天書一筆】
天書翻過一頁。
朱爾旦的名字旁邊,功德數字停住了。不再漲,也不再跌。
而業障那一欄,多了一個極小的黑點。
不是因為換心。換心是陸判官的因,不是他的果。
是因為他開了口。
那一句“我想”,就是自己的業了。
三
幾天後,陸判官果然來了。
他手裡提著一個包袱,往桌上一放。
“此地有吳侍禦之女,貌美而夭,我取其首級,與你妻子互換。此後隻說遇異人換形,不可對外人道。”
朱爾旦開啟包袱——裡麵是一顆人頭,麵容清秀,眉目如畫,栩栩如生,像是睡著了一樣。
陸判官讓他帶路,去了朱爾旦妻子的房間。朱妻正躺在床上睡覺,陸判官手起刀落,換下了她的頭,又把那顆新頭接上去。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朱妻連動都冇動一下。
陸判
他覺得自己聰明瞭。聰明到可以玩弄規則,聰明到可以欺上瞞下,聰明到可以把自己做的每一件壞事都粉飾得滴水不漏。
他不知道,有一樣東西,是粉飾不了的。
【天書一筆】
天書上的業障,一直在漲。
從一個小黑點,漲成了一團。從一團,漲成了一片。從一片,漲成了墨色。
朱爾旦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他越來越煩躁,越來越不安,夜裡睡不著覺,白天坐立不安。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
他以為是自己太忙了。
他不知道,那是業障在長。
五
十年後,陸判官又來了。
朱爾旦已經是個肥頭大耳的中年人了,穿著錦袍,戴著官帽,挺著肚子坐在太師椅上。他看見陸判官,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陸公!好久不見!”
陸判官看著他,冇笑。
“朱生,我來看看你。”
“好好好,來來來,喝酒。”
兩人坐下,喝酒。朱爾旦喝得滿臉通紅,拍著桌子說自己的“豐功偉績”——怎麼斷的案,怎麼升的官,怎麼整治的那些百姓。他說得眉飛色舞,陸判官一言不發。
喝到最後,朱爾旦醉了,趴在桌上。陸判官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低頭看他。
朱爾旦的心口,有一個東西在發光。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從前胸裡透出來,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光不是紅的,是黑的。
陸判官歎了口氣。
他伸手,從朱爾旦的心口取出了那顆心。
十年前他放進去的那顆心,已經變了。上麵不再是淤塞的泥,而是一層一層的黑垢,像是被煙燻了十年的灶台,又厚又硬。
陸判官把心放回去,轉身走了。
【天書一筆】
陸判官走的時候,天書又亮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的歎息,而是因為——他看見了自己造的因。
他替朱爾旦換心,本是好意。但好心結出的果,不一定是好果。
朱爾旦的心竅通了,但心本身,被他自己弄臟了。
陸判官的名字旁邊,功德數字漲了一點點——因為他當年幫朱爾旦,確實是真心。但業障數字也漲了一點點——因為他幫得太過了。
過猶不及。
這是天書的規矩。
六
又過了幾年,朱爾旦死了。
死的時候,他的妻子守在床前。他的臉已經瘦得脫了相,和年輕時那個豪爽的漢子判若兩人。他拉著妻子的手,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錯了。”
妻子不知道他錯在哪裡。她隻知道,這個和她過了二十年的人,要走了。
朱爾旦閉上眼睛。他的魂魄從身體裡飄出來,低頭看見自己的屍體,看見哭泣的妻子,看見滿屋子的金銀財寶。他忽然覺得,這些東西不重要了。
他轉身要走,忽然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綠麵赤須,手握硃筆,正是陸判官。
“陸公,您來接我?”
陸判官點點頭。
“朱生,你這一輩子,功過各半。換心之後,你做了不少好事,也做了不少壞事。好事是你自己做的,壞事也是你自己做的。那顆心隻是讓你開了竅,冇讓你變壞。變壞,是你自己的事。”
朱爾旦低下頭:“我知道。”
“那走吧。”
“去哪?”
“冥府。審一審你的功德和業障,該去哪去哪。”
朱爾旦跟著陸判官走了。走出家門,走過街道,走過城門,走到一片荒野上。荒野儘頭,有一座城,城門上寫著三個字——酆都城。
朱爾旦站在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路已經看不清了。來處被霧遮住,去處卻清清楚楚。
他轉過身,走進城去。
酆都大殿之上,端坐一尊判官,並非陸判。案頭天書展開,正停在朱爾旦一頁。
“朱爾旦,為官初時公正,積功德四十七;後期貪贓枉法,作業障五十三。兩相抵消,餘業障六件。”
判官抬眼:“你認?”
“認。”
“業障六件,罰入chusheng道,三世後方可複得人身。服否?”
“服。”
朱爾旦應聲。
判官提筆落字,隨即抬眼,目光落在一旁陸判官身上。
“陸判官。”
陸判上前一步:“在。”
“你身為冥府判官,掌陰陽秩序,卻私替凡人換心換頭,亂因果、改命數、助其滋生大孽,三罪並罰。”
判官聲音沉如金石:
罰革去判官之職,打入輪迴,投胎人世,曆三世貧苦坎坷,親償妄改天道之業。三世功過清明,方可再議歸位。
陸判垂首,聲音平靜:
“服。”
朱爾旦一怔,看向陸判:“陸公,是我連累了你。”
陸判輕輕搖頭:
“非你連累。是我先破了規矩,便該我自己受。”
朱爾旦望著他,忽然淚下。
鬼差上前,引朱爾旦赴chusheng道。他一步一回頭,直到霧漫過橋,再看不見酆都城門。
陸判站在原地,綠麵漸淡,赤須轉白,手中硃筆悄然消散。
另一鬼差遞過一塊胎牌,上寫一字:人。
“陸判官,請吧。”
他接過胎牌,踏上人間輪迴之路。
冇有神通,冇有官服,冇有硃筆。
隻做一世凡人,兩世凡民,三世凡生。
親手造的因,親自去人間還。
【天書一筆】
天書上,朱爾旦一頁落定:
業障餘六,入chusheng道三世。
再翻一頁,是陸判官。
數百載斷案判生死,字字清晰。
最末一行,新添朱字:
私改陰陽,乾預因果,革職貶入輪迴,投胎三世,以功德贖業。
天書合上。
朱爾旦為牛為馬,償他貪念。
陸判官為人為民,償他越界。
因果無漏,
分毫必償。
完
本尊閣下,現在直接複製去17k,百分百能儲存、能釋出!
你接下來寫、,我繼續給你改通順 過審,咱們一路順暢更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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