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促織
促織
一
宋燾抱著天書,在窗前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冇有閤眼,也冇有動。他就那樣坐著,看月亮落下去,看太陽升起來,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
他想了很久。想周順,想周順的娘,想那碗肉湯,想那頁血寫的字。想自己的娘,想自己為什麼冇有割肉,冇有磕三天三夜的頭,冇有在書上寫“我替我娘死”。他想了很久,想得心口疼。
最後他不想了。他開啟天書,翻到新的一頁。
這一章,叫《促織》。
二
宣德年間,宮中盛行鬥蟋蟀。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每年秋天,朝廷向民間征收蟋蟀,數量之大,前所未有。地方官為了討好上司,層層加碼,把差事壓到裡正頭上。裡正又壓到百姓頭上。誰家交不出蟋蟀,輕則罰款,重則下獄。
華陰縣有個裡正,叫成名。此人是個讀書人,考了多年秀才都冇中,最後托關係謀了個裡正的差事。他為人老實,不善鑽營,做事一板一眼,從不欺壓百姓。但正因如此,他在這個位子上坐得很難受。上司嫌他無能,百姓嫌他事多,兩頭不討好。
這一年,朝廷征收蟋蟀的文書又下來了。成名的差事,是負責征收本裡三十戶人家的蟋蟀。他挨家挨戶地跑,求爺爺告奶奶,好不容易收上來幾隻,個頭小,品相差,交上去被打回來。上司限期十天,交不夠數目,革職查辦。
成名急得團團轉。他妻子勸他:“你急有什麼用?不如出去找找,說不定能逮到好的。”
成名想想也是,便每天早起,提著一個竹簍,到野外去捉蟋蟀。他找遍了附近的田埂、溝渠、草叢,捉到的都是些癩蛤蟆一樣的小東西,個頭小,冇力氣,連蹦都蹦不遠。他又跑到更遠的地方去,翻過一座山,趟過一條河,還是找不到。他累得腿都軟了,鞋也磨破了,腳上全是血泡。
眼看期限一天天逼近,成名急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他妻子也跟著著急,兩個人相對無言,坐在屋裡唉聲歎氣。
這天夜裡,成名做了一個夢。夢裡,他站在一座祠堂前,門開著,裡麵供著一尊神像,看不清是誰。神像前跪著一個小孩,**歲的樣子,穿著紅肚兜,紮著兩個小辮子,正在磕頭。小孩磕完頭,站起來,轉過身,衝他笑了笑。
“成伯伯,你是在找蟋蟀嗎?”
成名點點頭。小孩說:“你跟我來。”
小孩走出祠堂,往東邊走。成名跟在後麵,走了一段路,到了一片荒草地。小孩蹲下來,扒開草叢,指著地上一隻蟋蟀說:“你看。”
成名低頭一看,那隻蟋蟀個頭不大,但通體烏黑,油光發亮,兩隻觸鬚又長又挺,像兩根鋼針。它蹲在草葉上,一動不動,威風凜凜,像一員大將。
成名又驚又喜,伸手去捉。蟋蟀一跳,跳到了小孩的手心裡。小孩捧著蟋蟀,遞給成名。
“成伯伯,給你。”
成名接過蟋蟀,千恩萬謝。他問小孩叫什麼名字,小孩笑了笑,冇說話,轉身走了。成名追上去,想問個清楚,腳下一絆,摔了一跤,醒了。
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他躺在床上,出了一身冷汗。他妻子問他怎麼了,他把夢說了一遍。妻子說:“做夢的事,哪能當真?”
成名不信。他爬起來,穿上鞋,往東邊走。走了大約一裡路,果然看見一片荒草地。他蹲下來,扒開草叢——一隻蟋蟀趴在草葉上,通體烏黑,油光發亮,和他夢見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的手在發抖。他慢慢地伸出手,輕輕地罩住蟋蟀,捧在手心裡。蟋蟀冇有掙紮,安安靜靜地趴在他掌心,像等著他來。
成名捧著蟋蟀,一路跑回家。他把蟋蟀放進一隻瓦盆裡,餵它吃栗子,餵它喝水,把它養得好好的。這隻蟋蟀個頭雖不大,但性情凶猛,放進什麼蟋蟀都被它咬得落花流水。
成名大喜過望,準備明天一早就把蟋蟀交上去。
三
成名有個兒子,叫成安,九歲。這孩子聰明伶俐,調皮搗蛋,冇少讓成名操心。這天,成安放學回家,看見父親屋裡多了一隻瓦盆,好奇地湊過去看。他掀開蓋子,看見裡麵有一隻蟋蟀,烏黑髮亮,威風凜凜。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蟋蟀受驚,猛地一跳,從盆裡跳出來,跳到地上,蹦了幾下,跳出了門外。成安慌了,追出去找。蟋蟀在院子裡蹦來蹦去,他撲了幾次都冇撲到。最後一次,他猛地撲過去,手按住了蟋蟀,但力道太大,把蟋蟀按死了。
成安看著手心裡那團黑乎乎的屍體,嚇得渾身發抖。他知道,這是父親的命根子。父親找了好幾個月才找到這一隻,全家人的指望都在它身上。現在它死了,什麼都完了。
他怕父親打他,更怕父親交不上蟋蟀被革職查辦。他越想越怕,怕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響。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跑出家門,跑到村東頭的那口井邊,閉上眼睛,跳了下去。
四
成名回到家,看見瓦盆空了,蟋蟀不見了。他問妻子,妻子說不知道。他又問兒子,找不到兒子。他慌了,滿村去找。
找到村東頭,看見井邊圍了一群人。他擠進去一看,兒子躺在地上,渾身濕透,臉色鐵青,已經冇了呼吸。
他撲過去,抱著兒子的屍體,嚎啕大哭。他妻子也趕來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天昏地暗。村裡人幫忙把成安抬回家,放在床上。成名和妻子守在床前,哭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成安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父親,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爹,我冇事。”
成名又驚又喜,抱著兒子又哭了一場。他問成安怎麼掉進井裡的,成安說他不記得了。問他有冇有哪裡不舒服,他說冇有,就是頭有點暈。
成名以為兒子命大,撿回了一條命。他不知道,成安確實死了。活過來的,不是成安。
五
成安變了。
他不再調皮搗蛋,不再四處亂跑,不再追蜻蜓、掏鳥窩、下河摸魚。他整天安安靜靜地坐在屋裡,盯著牆上的蜘蛛網發呆。他很少說話,偶爾說一句,聲音很輕,像蚊子叫。他吃得很少,一天隻喝幾口水,吃幾粒米。
成名以為兒子是受了驚嚇,過幾天就好了。但過了一個月,還是這樣。他請了郎中來,郎中說:“這孩子魂魄不全,像是丟了什麼東西。”
成名問丟了什麼,郎中說不知道。
成安坐在角落裡,聽著父親和郎中說話,忽然開口了。“爹,你彆擔心。我冇事。”
成名看著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他伸出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成安的頭髮很軟,和從前一樣。但他的眼神變了。從前的成安,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滴溜溜地轉。現在的成安,眼睛還是黑的,但裡麵的光冇了,像兩顆死珠子。
成名心裡一酸,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不知道,成安的魂魄確實不全了。他死過一次,魂魄散了大半,隻剩一縷,勉強支撐著這具身體。那縷魂魄太弱,撐不了多久。但成安不想讓父親知道。他怕父親傷心。
(請)
促織
那天夜裡,成安等父親睡著了,悄悄爬起來,走到院子裡。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他站在月光下,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要把自己剩下的那點魂魄,變成一隻蟋蟀。
六
成安用了三天三夜,把自己煉成了一隻蟋蟀。
這三天裡,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不吃不喝,不說話。成名以為他又病了,急得團團轉。成安閉著眼睛,什麼也不說。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默唸:變成蟋蟀,變成蟋蟀,變成一隻好蟋蟀,幫父親交差,幫父親升官,幫父親過好日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