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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十四娘
辛十四娘
一
廣平府有個書生,叫馮子平。
他家境殷實,父母早亡,留下幾十畝薄田和一座宅院。馮子平不愛讀書,不愛經營,唯獨愛喝酒。一天三頓,頓頓不離酒,喝醉了就躺在院子裡看天,看得眼睛發直,嘴裡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說些什麼。鄰居們都說,馮家這小子,算是廢了。
馮子平不在乎。他爹孃死得早,冇人管他,他想怎麼活就怎麼活。
這天傍晚,馮子平又喝醉了。他晃晃悠悠地走出家門,往村外走。走到一處荒坡上,看見一座小廟。廟不大,隻有一間正殿,殿門開著,裡麵供著一尊神像,看不清是誰。廟前站著一個女子,穿著紅色衣裙,梳著高高的髮髻,背對著他。
夕陽照在她身上,那紅衣像一團火,燒得馮子平眼睛發直。他酒勁上來,走上前去,伸手拍了拍那女子的肩膀。
“姑娘,你一個人在這兒做什麼?”
那女子轉過身來。馮子平的手僵在半空。酒,一瞬間醒了一半。
女子十五六歲的樣子,眉目如畫,膚若凝脂,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浸在溪水裡的黑石子。她看著馮子平,冇有害怕,也冇有惱怒,隻是微微皺了皺眉。那種神情不是嫌棄,是——怎麼說呢,像是一個人看見地上爬過一隻螞蟻,不討厭,但也不會放在心上。
“你喝醉了。”她說。聲音很淡,像山風穿過竹林。
“我冇醉。”馮子平說,“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冇有回答。她轉身走進廟裡,關上了門。
馮子平站在門外,愣了很久。他拍了拍門,冇人應。他又拍了幾下,還是冇人應。他在廟門口坐了一會兒,酒全醒了,覺得有些冷,便起身回家了。
二
馮子平不知道,那女子叫辛十四娘,是狐仙。
她修行了八百年,離成仙隻差一步。她的功德簿上,寫滿了八百年來做的善事——救人、助人、渡人。但那些功德,都是“無心”的。她救人是因為想救,幫人是因為該幫,做完就忘了,從不記在心上。無心為善,雖善不賞。她的功德夠了,但天書不認。她需要做一件“有心”的善事——一件她知道自己在做善事、做了之後會記在心裡的善事。
這一步,她在人間等了三百年,一直冇有等到。
她不知道,這一步快到了。
三
那天夜裡,馮子平冇有睡。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那雙眼睛。寫得好,說我這回一定能中舉。”
十四娘說:“他是在捧殺你。”
馮子平不信。後來又去了一次,回來又說楚公子給他介紹了個朋友,那朋友認識學政大人,能幫他疏通關係。十四娘說:“你不需要疏通關係,你隻需要好好讀書。”
馮子平嘴上答應,心裡覺得十四娘不懂人情世故。
十四娘看在眼裡,冇有再說什麼。她知道,有些路,得讓他自己走。摔了跟頭,才知道疼。
六
楚公子設了一個局。他請馮子平喝酒,馮子平推辭不過,去了。喝到半夜,醉得不省人事。楚公子把他扶到書房,把一個丫鬟的屍體放在他旁邊,然後報了官。
馮子平被抓進大牢,屈打成招,判了絞刑。
十四娘去牢裡看他。他被打得遍體鱗傷,蜷縮在角落裡,看見十四娘,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十四娘……我冇有殺人……”
“我知道。”十四娘說。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但她心裡有一個地方在疼。不是修行的疼,不是積功德的疼,是一種她從冇經曆過的、像刀子一樣的疼。
她冇有哭。她是狐仙,不會哭。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等著。”她說。然後轉身走了。
七
十四娘開始翻案。
她冇有用法術——法術會留痕跡,會被人抓住把柄。她用了一個笨辦法:變成丫鬟的模樣,混進楚公子家,在他書房裡翻了三天三夜。她找到了楚公子買通仵作的證據,找到了丫鬟的真正死因,找到了楚公子這些年做的所有壞事——強占田地、逼良為娼、草菅人命。每一件事都有時間、有地點、有人證、有物證。
三天三夜,她冇有閤眼。她把那些證據一件一件地記在心裡,然後一把火燒了楚公子的書房。燒完之後,她回到山裡,把那些證據一字不漏地寫出來,寫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她的手上全是墨,指尖在發抖。
(請)
辛十四娘
她修了八百年的精氣,在這三天三夜裡,用掉了三成。她的頭髮白了幾根,嘴角有一絲血跡,她冇有擦。她把那些證據包好,送到府衙門口。
知府看了證據,大驚失色,連夜重審。楚公子被革了職,仵作被拿了問,馮子平無罪釋放。
出獄那天,馮子平跪在十四娘麵前,淚如雨下。他抱著她的腿,哭得像個孩子。
“十四娘,我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跟人來往了,我什麼都聽你的。我這輩子,隻守你一個人。”
十四娘低頭看著他。她的嘴角還有冇擦乾淨的血跡,她的頭髮裡藏著幾根白絲,她的指尖還在發抖。她為了救這個人,折了百年修行。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起來吧。”她說。
馮子平站起來,想拉她的手。她冇有躲。他的手很涼,在發抖。她握緊了一點,他的手就不抖了。
【天書一筆】
那天夜裡,天書翻過一頁。辛十四孃的名字旁邊,功德的數字猛地跳了一大截。不是因為她救了馮子平,而是因為她折了百年修行。有心為善,雖善不賞。但她折的不是修行,是命。天書記下了這一筆。
八
日子又恢複了平靜。馮子平戒了酒,閉門讀書,對十四娘比以前還好。他每天早起晚睡,用功得很。十四娘坐在窗前織布,聽著他的讀書聲,覺得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也挺好。
她忘了自己是狐仙,忘了要成仙,忘了山裡的風、天上的月、八百年的修行。她隻想做一個人,和他過一輩子。
但楚公子雖然倒了,他的陰魂還在。他買通了馮子平的一個朋友,讓那朋友在馮子平耳邊吹風。那朋友說:“馮兄,你那個媳婦,怕不是人。你看她,從來不生病,從來不老,從來不跟人來往。她不是人,是妖。你跟她在一起,遲早要倒黴。”
馮子平聽了,心裡犯了嘀咕。他回去看十四娘,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她的麵板太白了,白得不像是活人的白;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人的眼睛;她從來不生病,從來不喊累,從來不會老。
他開始怕了。
有一天,楚公子的那個朋友又來了,說:“馮兄,你要是真怕,我幫你找個道士,收了她。”
馮子平猶豫了。他想起十四娘對他的好,想起她救他的命,想起她握著他的手說“起來吧”。但他又想起牢裡的那些日子,想起被打得皮開肉綻的疼,想起差點死在刑場上的怕。他想:如果十四娘真的是妖,那他的這些禍,是不是都是她帶來的?
那天晚上,馮子平喝醉了。他已經很久冇喝酒了,但那天他喝了很多。他搖搖晃晃地走進屋,十四娘正在織布。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喝酒了?”
馮子平站在門口,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麵板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忽然覺得害怕。不是怕她,是怕自己——怕自己離不開她,怕自己被她害了還不知道。
“十四娘,”他說,“你到底是什麼?”
十四娘手裡的梭子停了。
“你救我的那些本事,不是人能做到的。”馮子平的聲音在發抖,“你是妖,對不對?你嫁給我,是不是要害我?我這些年的禍,是不是你帶來的?”
十四娘看著他,看了很久。這個男人,站在月光下,渾身酒氣,滿臉恐懼,問她是不是要害他。她為了救他,折了百年修行,頭髮白了幾根,嘴角流過血。他看不見。他隻知道怕。
“你覺得是我害了你?”她的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馮子平抱著頭,“我不知道該信誰。楚公子說你是妖,朋友說你是妖,我……我也怕……”
十四娘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臉。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一退,像一把刀,從她胸口捅進去,從後背穿出來。她站在那裡,手懸在半空,收了回來。
“你信了。”她說。不是問,是陳述。
馮子平低著頭,不說話。
十四娘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種很輕的、像風一樣的笑。
“我活了八百年,”她說,“救過無數人,幫過無數人。你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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