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炎黃二帝
陸逸的聲音在空曠的軒轅丘上迴蕩,漸漸消散於帶著草葉清香的微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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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寂靜,彷彿連時間都放緩了流淌。
片刻之後,那看似尋常的封土深處,一道淡然、渾厚,彷彿曆經了萬古滄桑、沉澱了無儘歲月,卻又自然而然帶著一種統禦八荒、澤被蒼生的威嚴之聲,緩緩傳了出來,響在陸逸耳邊,也響在他的心神深處:「攜三件仙器來訪————小————道友的這份拜帖」,倒是別出心裁,令吾——
——頗感意外。」
那聲音頓了頓,語氣並無多少波瀾,卻自有一種讓人心神凝定的力量:「既然如此,便請入內一敘吧。」
話音剛落,陸逸麵前的景象如水波般盪漾開來。封土、荒草、古木彷彿褪去的幻影,顯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由某種非金非玉的古老石材鋪就的階梯,階梯兩側,有微弱卻凝實的金色光芒靜靜流淌,照亮了通往地心深處的道路。
道路儘頭,隱約可見一方古樸的石室輪廓,散發出浩瀚如海、堂皇正大的氣息。
陸逸眼神微凝,心中對炎黃二帝的評價又高了一分。他整了整神色,臉上的笑容收斂,變得莊重而認真。
陸逸禦使著黃金王座,緩緩沉入那條光芒流淌的石階。周遭的景象彷彿在時光中回溯,越是向下,那股源自大地深處的厚重與蒼涼便越是濃鬱。
石階的儘頭,並非想像中的恢弘地宮,隻有一間極為簡樸、甚至堪稱粗陋的石室。室中無桌無椅,唯有一尊石棺靜靜橫陳,方纔那威嚴的聲音,正是自棺中傳出。
隨著陸逸踏入石室,那看似平凡無奇的石棺棺蓋,發出一陣低沉的摩擦聲,緩緩向一側滑開。
棺中並無駭人景象,隻有一位身著粗布麻衣、長髮披散、麵容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靜靜躺在其中。
他相貌平平,膚色是常年勞作的古銅色,雙手骨節粗大,周身冇有絲毫迫人的威壓或璀璨的神光流轉,與「黃帝」這等充滿威嚴的稱謂似乎毫不相乾。
然而,當陸逸的目光與那中年男子睜開的雙眼對上時,卻感到心神微微一震。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卻深邃得如同蘊含了整部人族興衰史,開闔間似有先民畢路藍縷、刀耕火種,有部落征伐合併、文明肇始,更有一種統禦八荒、協和萬邦的無上意誌沉澱其中。返璞歸真,大道至簡。
陸逸並未從王座上下來,隻是坐在其上,對著石棺中的中年男子拱手一禮,態度不卑不亢:「晚輩陸逸,見過黃帝始祖。」
黃帝(或者說,虛空大帝的帝屍通靈身)並未起身,依舊保持著躺臥的姿勢,隻是將目光從陸逸臉上移開,落在了他身下那尊即便極力收斂、依舊難掩其本質非凡的黃金王座之上,仔細打量了片刻。他的目光看似平淡,卻彷彿能穿透一切表象,直視本源。
良久,黃帝那平淡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在石室中迴蕩:「道友根基深厚,福緣廣澤,竟有如此仙器相伴左右。不知————是哪位故人轉劫歸來,亦或是得了哪位道友的遺澤傳承?」
陸逸聞言,臉上露出那副慣常的、帶著幾分隨和與莫測的笑容,擺了擺手:「黃帝陛下說笑了。晚輩當真隻是個運氣稍好些的普通修行者罷了。若說特殊之處,無非是認得幾位大帝前輩,見過幾位禁區至尊,背後————也恰巧有那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背景依仗而已。」
黃帝沉默了。石室中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地脈深處隱約傳來的、彷彿星辰脈動般的低沉迴響。
「一點點」背景,嗯————隻有一點點。
過了好一會兒,黃帝才重新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那麼,道友此來,究竟所為何事?」他直接跳過了對陸逸根腳的追問,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陸逸笑容微斂,正色道:「方纔在外,晚輩已言明,特為黑暗動亂」一事而來,欲與陛下商討。」
「黑暗動亂?」黃帝的目光重新回到陸逸臉上,這次帶上了些許明顯的審視與————一絲幾不可察的怪異,「道友來歷非凡,底蘊驚人,更有仙器傍身,前途不可限量。然,恕我直言,以道友眼下之境————」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談及平定黑暗動亂,是否————言之過早?」
他的意思很明確,陸逸或許背景深厚,有至寶護體,但自身修為終究隻是道宮境。黑暗動亂涉及的是古皇至尊那個層次的血戰,動輒星河破碎,萬靈喋血。
一個道宮境修士,哪怕有仙器,參與其中也得不了好。
陸逸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與當前嚴肅話題不甚相符的輕鬆,甚至有些許玩味:「陛下誤會了。晚輩豈敢妄言憑一己之力打通動亂?」
「哦?」黃帝看著陸逸的目光帶著幾分興趣。
「晚輩隻是想說,這年頭,解決問題,早就不是光靠打打殺殺那一套了。」
黃帝古井無波的眼中,終於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那是純粹的好奇與探究,「願聞其詳。」
陸逸卻冇有立刻解釋,反而話鋒一轉,提議道:「此事關乎重大,牽扯甚廣。晚輩覺得,與其在此單獨向陛下陳述,不若將神農炎帝陛下,以及老子前輩、釋迦牟尼佛祖一同請來。
屆時諸位前輩共聚一堂,晚輩再將所知所想和盤托出,諸位共同參詳,豈不更好?」
黃帝深深地看了陸逸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將他裡外看透。沉默片刻,他才緩緩道:「神農道友好說,他之沉寂地,便在神農架深處,與吾素有感應。
然,老子道友與釋迦道友————」他搖了搖頭,「彼二者,早在兩千餘年前,便已離開洪荒古星,踏入無垠星空,追尋各自的大道去了。
吾與神農留守此星,一則是欲借祖星特殊地脈溫養己身,嘗試能否在帝屍通靈的基礎上,重新取回過去的道果;二則,亦是守望此星,靜候其他可能自沉寂中甦醒的故人,或應對不測之變。」
陸逸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臉上並無意外之色,似乎早有所料。他輕輕拍了拍黃金王座的扶手,笑道:「無妨。請炎帝陛下過來已經足夠了。至於老子前輩與佛祖————他日若有機緣,在星空中相遇,再論道不遲。那麼,可否請陛下傳訊炎帝陛下?或是我等————移步一敘?」
黃帝看著陸逸那從容自若、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神情,終於不再多問。他緩緩自石棺中坐起身,那平凡普通的形象,在他坐直的瞬間,彷彿與整個洪荒古星的山川地脈、人文氣運連線在了一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堂皇正大又浩瀚無邊的氣息自然流露。他並未做什麼特別的動作,隻是心念微動。
片刻之後,石室外便有另一道身影走來,那是一個身著麻衣,腳踏草鞋,手持一桿青翠欲滴的九節木杖,目光溫潤睿智,周身縈繞著濃鬱到化不開的生命精氣與草木清香的中年男子,高大雄健,身體魁偉,像是古代走來的蓋世英雄,強大到極致,眸光無比的深邃。
炎帝先是與黃帝對視一眼,微微頷首,隨即目光便落在了陸逸及其座下的黃金王座上,眼中閃過一絲訝色,但很快便恢復平靜,對著陸逸溫和一笑:「小友便是黃帝道友所言,欲尋我等商量黑暗動亂之事的陸逸道友?果非常人。」
陸逸再次拱手:「晚輩陸逸,見過炎帝陛下。貿然相請,還望陛下勿怪。」
「無妨。」炎帝走到黃帝身側,尋了塊平坦的石頭隨意坐下,目光溫和地看向陸逸,「小友既有要事,又特意邀我前來,想必胸中已有丘壑。不知小友所言非打打殺殺」之法,究竟是何良策?又如何應對那萬古以來,收割眾生命元,以延殘喘的黑暗動亂?」
兩位人族始祖的目光,此刻皆聚焦於陸逸身上。石室中的氣氛,變得肅穆而凝重。
陸逸迎著兩位陛下的注視,神色坦然,繼續說道:「簡單來說,晚輩因緣際會,結識了一位前輩。那位前輩的所在,是一處與吾等宇宙規則迥異的廣袤世界。其界中,蘊藏著相對豐沛的「長生物質」。」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其量————足以支撐自斬的至尊彌補缺損,重歸圓滿,甚至————更進一步,叩開真仙之門。
「嗯?」
此言一出,一直神色平靜的炎黃二帝,目光驟然一凝,同時看向陸逸,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混雜著驚疑與審視的微妙神情。黃帝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重量:「長生物質?足以讓至尊————成仙?」
陸逸肯定地點頭:「不錯。那位前輩功參造化,已至仙王之境。其所在世界,正與另一方大界征戰,烽火連天。戰事綿延,對至尊、真仙一級的高中端戰力,需求甚大。」
他話語流暢,彷彿在陳述一件互利共贏的好事:「依那位前輩所言,能在此方天地大道壓製下逆天證道,成就古皇、大帝者,無論以何種方式存續,其根骨、才情、向道之心,最不濟也擁有真仙之潛力。
故而,前輩願網開一麵,給予那些蟄伏禁區、苦苦掙紮的古代至尊們一個機會——一個無需發動黑暗動亂、收割萬靈,便能彌補道基、得窺仙道,甚至真正羽化登仙的機緣」。」
陸逸頓了頓,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感慨,彷彿真心為那些至尊考慮:「這,也算是幫他們圓了那份執著萬古的成仙之夢吧。畢竟,修行不易,尤其是走到那一步————」
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幾分「慈悲」。然而,黃帝,與炎帝是何等人物?他們曾統禦人族,開創文明,歷儘滄桑,執掌過至高權柄,也見識過最**的利害算計。
幾乎在陸逸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位帝尊便已洞悉了那華麗辭藻之下的本質。
哪裡是什麼「圓夢」,又談何「機緣」?
這分明是瞧上了此界古皇、大帝們的根底與手段,要將他們當作現成的精銳戰力,送去那異界戰場充當先鋒、填作消耗!石室之中,一時靜默無聲,唯有地脈深處隱約的嗡鳴。炎帝與黃帝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瞭然與凝重。
陸逸將二人的沉默看在眼裡,神色不變,繼續開口道:「二位陛下不必覺得此法過於酷烈。且不提那些發動過黑暗動亂的禁區至尊本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單說那位仙王前輩,其道統淵源,與我們所處的這方九天十地宇宙,實則有著千絲萬縷的深遠聯絡。」
他略微傾身,語氣帶上了一種講述秘辛的鄭重:「他們正在彼岸抵抗的所謂異域」,實則是諸天萬界共同的大敵,其威脅遠非一界一域之事。他們的血戰前線,從某種意義而言,亦是在為我們這方天地構築屏障,消弭災劫。送那些尚有戰力的至尊前往,既是為他們尋一條將功折罪、或是償還因果之路,也是讓他們為自己出身的世界儘一份遲來的心力。」
陸逸頓了頓,目光掃過炎黃二帝,聲音裡多了一絲鼓舞之意:「況且,於生死搏殺中尋求突破,本就是最古老有效的修行之路。
若他們中真有人能把握住那戰場上的無窮壓力與機緣,得仙王點撥,避開歧途,莫說補全根基、成就真仙,便是一窺仙王大道,也未必冇有可能。這豈非遠比他們蜷縮在禁區,苟延殘喘,或是在錯誤的道路上徒勞掙紮要強?」
「異域?屏障?」炎帝與黃帝幾乎同時眸光一凝。黃帝沉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沉澱萬古的肅穆:「若果真如道友所言,是為守護故土,抵禦外侮而戰————那吾與神農,亦願往之。」
炎帝雖未言語,但微微頷首,手中木杖輕點地麵,神情堅定,顯然與黃帝抱有相同心意。護佑蒼生,本就是他們刻入本源的道念。
「不可!」陸逸聞言,卻是立刻擺手,語氣斬釘截鐵,「二位陛下能以帝屍再度通靈歸來,其天資、其心性、其道果,皆是萬古罕見,擁有真正的仙王道基,乃是最上乘的仙王種子!
此等萬界難尋的瑰寶,豈能輕易置於險地,冒那過早隕落之風險?絕非晚輩所求,亦非那位仙王前輩所願!」
他見二人神色微動,連忙話鋒一轉,丟擲另外的選擇:「況且,晚輩所言之路,也並非僅有戰場一途。對於未曾發動過黑暗動亂、心性尚可的古皇、大帝,我還有兩條路子提供呢。」
陸逸伸出兩根手指:「其一,可設法前往真正的仙域」。那裡長生物質相對此界要充裕得多,足以支撐其彌補缺陷,穩步修煉,成就真仙,未來若有足夠歲月與機緣,便是熬成仙王,也並非奢望。」
「其二,」他收起一根手指,眼神變得有些悠遠,「便是前往那無儘界海,探索諸天萬界。那裡體係紛呈,大道各異。若能遊歷其中,廣納百家,融匯貫通,以他山之石攻玉,最終走出自己的路,成仙、成王,亦是一條通天大道。此路雖更顯艱難,卻也更為開闊自由,但凡能夠成就其一,未來成就準仙帝也是可能。」
「————」炎帝與黃帝再次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沉默片刻,炎帝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陸逸身上,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感慨,幾分無奈,更有一絲深藏的探究:「道友————這門路,當真是又多又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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