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禮的作頓住。
夏夏卻徑直走到副駕駛門邊,麵無表地看著黃初禮,那姿態分明是,你不讓,我就不上車。
黃初禮垂下眼睫,很快鬆開了手,後退一步,聲音聽不出什麼緒:“好,你坐前麵吧。”
但隻有自己知道,指甲掐進掌心帶來的細微刺痛,和心頭那抹揮之不去的滯。
車子啟,駛離醫院,匯城市午後的車流。
“這條路,我弟弟昨天也走過。”夏夏忽然開口,聲音不高,緩慢地剝開凝固的空氣。
蔣津年握著方向盤的手驟然收,指節泛白,左肩的傷口似乎又在作痛。
“你知道?”夏夏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乾而諷刺,終於轉過頭,目落在蔣津年繃的側臉,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是說給車上每一個人聽:“可你們看起來,好像很快就沒事了,該開會開會,該吃飯吃飯,該接孩子接孩子……隻有我弟弟,一個人躺在那個冷冰冰的地方。”
“你們怎麼樣,我不關心。”夏夏再次打斷,語氣帶著不耐煩和深深的厭惡:“我隻知道,你們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我隻要你們時時刻刻都記得這一點,這就夠了。”
車廂的空氣沉重得幾乎讓人無法呼吸。
能理解夏夏的悲痛,甚至能理解此刻的偏激,但理解不代表能夠坦然承那些尖銳的指責和刻意為之的敵意。
一路再無話。
車剛停穩,聽到靜的沈夢便牽著想想的手,從屋迎了出來。
看到夏夏下車,想想的眼睛亮了一下,鬆開的手,小步跑了過去,仰起小臉,將花束舉高,聲音糯,帶著小心翼翼的安:“夏夏姐姐,這花送給你,你不要……”
夏夏低頭,目落在想想純真擔憂的小臉上,又掃過那束潔白無瑕的百合花,眼中沒有任何暖意,隻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一被及痛的驟然騰起的煩躁。
下一秒,在想想愕然睜大的眼睛注視下,夏夏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直接拂開了想想捧著花的小手!
想想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地上的花,又抬頭看看錶冰冷的夏夏,小一癟,眼圈瞬間就紅了,大大的眼睛裡迅速蓄滿了淚水,卻強忍著沒有哭出來,隻是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小小的微微發抖。
抬起頭,看向夏夏,這一次,的聲音裡帶上了清晰的痛心和難以抑製的怒氣:“你有什麼緒沖我們來,想想還是個孩子,隻是想安你!”
口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湧起不正常的紅,那副模樣近乎歇斯底裡。
“無辜?”夏夏笑了起來,那笑聲淒厲而絕,眼淚卻同時滾落:“我弟弟不無辜嗎?他死的時候,誰在乎過他無不無辜?!現在倒來跟我談無辜?!”
鼕鼕的死是夏夏心中最深最痛的傷口,也是手中最鋒利的武,每一次揮舞,都帶著同歸於盡般的慘烈。
頓了頓,目掃過臉難看的兒子和兒媳,以及還在微微發抖,小聲泣的孫,最後重新落在夏夏臉上,語氣放得更緩:“一路回來也累了,飯已經準備好了,不管有天大的事,先吃飯,吃飽了,纔有力氣說話,有力氣想以後,好嗎?”
的話語裡沒有偏袒,隻有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達和試圖維持局麵的努力。
說完這句,便徑自越過眾人,朝著屋走去。
然後走到黃初禮邊,了想想的頭發,低聲道:“帶孩子先進去洗把臉,哄哄。”
蔣津年看著夏夏消失在門的背影,又看了看母親,眉頭鎖。
這頓飯,註定是蔣家老宅多年來最難以下嚥的一餐。
沈夢坐在主位,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和,不時給想想夾菜,輕聲哄著。
黃初禮坐在蔣津年另一邊,神平靜,隻是吃飯的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夏夏坐在那裡,背得筆直,麵前的飯菜幾乎沒,的目掃過桌上致的菜肴,角忽然勾起一抹極其諷刺的弧度。
沈夢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說到這裡,又抬起頭,目直直地看向蔣津年:“津年哥,你還記得嗎?有一次你傷好點了,帶他去溪邊,費了好大勁才抓到兩條小魚,他高興得跟什麼似的。”
那段模糊的被他忘的歲月,因為夏夏的話而泛起零星卻沉重的碎片。
隻不過彼時這份忘,在此刻夏夏的指控下,顯得格外殘忍。
“不用了。”夏夏放下筷子,發出輕微的磕聲:“這麼好的飯菜,我吃著心裡堵得慌,我隻是提醒一下在座的各位,別忘了,你們現在能坐在這裡,安安穩穩地吃著山珍海味,是用什麼換來的。”
餐桌上的空氣徹底凍結了。
黃初禮輕輕攬住兒,放下碗筷,看著夏夏,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清晰的界限:“夏夏,我們從未忘記鼕鼕的付出,也永遠激和愧疚,但活著的人,總還要繼續活下去,你心裡的苦和恨,我們可以理解,也可以盡力彌補和幫助,但如果你認為,用傷害無辜的人、用不斷揭開所有人的傷疤來宣泄,是唯一的方式,那麼我想,鼕鼕在天之靈,也不會願意看到他最的姐姐,變這個樣子。”
冷笑一聲:“你懂什麼?你怎麼知道鼕鼕不願意?你們本不配提他!”
“差不多可以了。”他聲音邦邦的,目沉沉地看了夏夏一眼:“媽,初禮,你們慢慢吃,我帶想想出去走走。”
想想立刻從椅子上下來,牽住了爸爸的手。
沈夢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麵各異的黃初禮和夏夏,深深嘆了口氣,疲憊地了額角:“我也飽了,你們隨意吧。”
碗碟致,菜肴猶溫,卻隻餘滿室冰冷的尷尬與無形的對峙。
拿起湯匙,慢慢地喝完了自己麵前那碗已經微涼的湯,作從容不迫,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夏夏。”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指責,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審視的冷靜:“陳景深答應了你什麼?讓你住進這裡,攪一切,對你有什麼好?”
黃初禮靜靜地看著,沒有錯過那一瞬間的慌。
“是不是我們的,你心裡清楚。”黃初禮緩緩站起,居高臨下地看著夏夏,目清澈卻帶著一種悉的力量:“鼕鼕的死,我們難辭其咎,這份責任,我和津年會承擔到底,但如果你想用這份愧疚作為武,配合陳景深來摧毀什麼,那麼夏夏,你選錯路了。”
說完,不再看夏夏瞬間變得難看的臉,轉,步伐沉穩地離開了餐廳,走向二樓,需要去看看想想。
黃初禮最後那番話,像一盆冰水,澆在被仇恨和偏執燒得滾燙的心上,帶來一陣戰栗的寒意。
不,沒錯!是黃初禮在威脅!是他們在惺惺作態!
手進口袋,指尖到那個冰冷堅的微小,陳景深給的那個黑“U盤”。
對,還有任務。
蔣津年的關注,甚至更多……
夜晚,悄然降臨,籠罩了歷經一日紛擾的蔣家老宅。
沈夢年紀大了,早早回房休息。
蔣津年在書房理一些部隊傳來的加檔案,眉頭始終鎖。
房間寬敞整潔,佈置得舒適妥帖,但沒有任何心思欣賞。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裡終於傳來了極輕微的腳步聲,是蔣津年,他回了主臥。
整棟宅子徹底沉睡眠的呼吸中。
輕輕擰開門把手,推開一條隙,外麵走廊隻留了一盞昏暗的夜燈,線微弱。
白天的時候,已借著悉環境的藉口,大致清了主臥的位置和佈局。
屏住呼吸,將耳朵在門上聽了片刻,裡麵沒有任何說話聲,隻有均勻悠長的呼吸聲,似乎兩人都睡著了。
小心翼翼地擰門把手。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足夠側進去。
寬大的床上,兩個影並肩而眠,呼吸融。
不敢多看,迅速而無聲地移到厚重的窗簾旁。
窗簾後的褶皺深,無疑是個理想的選擇,既能遮擋,又能利用窗簾的波收集聲波。
索著,將其輕輕按在窗簾側一個深深的褶皺底部,用力按了幾下,確保它牢牢附著,從外麵絕無可能被發現。
不敢再停留,如同進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到門邊,閃出去,再輕輕將門帶上。
夏夏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急促地息著,平復著幾乎要炸裂的心跳,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那個監控冰冷的。
陳景深會滿意的。
鼕鼕,姐姐在為你討回公道,姐姐不會讓你白白犧牲的。
黑暗中,緩緩地抬起頭。
而此刻的主臥,看似沉睡的蔣津年,在夏夏關上門的那一刻,悄然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