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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宮宴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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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和二十八年五月初五,端陽。

這是上京城入夏後第一個大節,按例太後要在皇城太液池畔的廣寒殿賜宴群臣。蕭慕雲天未亮就起身,著六品女官冠服——青羅裙,緋色半臂,頭戴鏤花銀冠。銅鏡中的自己眼角已生細紋,但眼神依舊清明。

沈清梧來尋她時,手中拿著一束新采的艾草:“姐姐戴上這個,避邪。”

“你信這個?”蕭慕雲接過,艾草的辛辣氣味讓她精神一振。

“醫者信藥。”沈清梧輕聲說,“今日宮宴,韓相讓我轉告姐姐,務必留意耶律斜軫與北院諸將的動向。還有……”她從藥箱底層取出一個小瓷瓶,“若席間有人突發急症,此藥可解百毒。韓相說,有備無患。”

蕭慕雲接過瓷瓶,入手冰涼。她看著沈清梧:“今日會出事?”

“不知道。”女醫官搖頭,眼中卻有憂色,“但太後昨日忽然咳血,雖被我用藥壓住,但聖體已大不如前。有些人……怕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麽?蕭慕雲沒問,也不必問。太後蕭綽執政二十八年,雖扶持聖宗親政,但重大決策仍須她首肯。若太後薨逝,朝局必生動蕩。而北院那些守舊貴族,早已對韓德讓等漢官掌權不滿,對太後的漢化政策更是深惡痛絕。

“完顏烏古乃會出席嗎?”她忽然問。

“會。”沈清梧點頭,“太後旨意,封他為奉國將軍,今日要當眾賜印綬。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確實。一個女真首領,無功受封從三品武職,北院那些靠軍功升遷的將領豈能心服?這既是恩寵,也是試探——試探各方的反應。

太液池畔柳色如煙。

廣寒殿臨水而建,十二扇雕花槅門全部敞開,池風穿堂而過,帶走暑氣。殿內按照契丹舊製鋪設地氈,君臣席地而坐。北麵設三席:太後居中,聖宗居左,齊天皇後居右。其下分列兩班:北麵官居東,南麵官居西。

蕭慕雲的位置在殿角,靠近記錄起居注的書案。從這個角度,她能看清每個人的表情。

宴席開始,鍾磬齊鳴。教坊司奏《君臣樂》,舞姬踏著鼓點旋轉,石榴裙綻開如花。內侍魚貫而入,呈上端午禦膳:艾糕、角黍、漬櫻桃、冰鎮酪漿,還有整隻烤炙的黃羊。

太後今日氣色尚好,身著絳紫蹙金禮服,頭戴百寶花冠。但蕭慕雲注意到,她舉杯時手指微顫,酒液險些灑出。聖宗在一旁低聲說了句什麽,太後擺擺手,示意無妨。

賜印儀式在酒過三巡時開始。

完顏烏古乃從西側末席起身。他傷愈不久,臉色仍顯蒼白,但步伐穩健。今日他未著女真傳統服飾,而是一身契丹武官袍服,隻是頭發依舊結辮,額前刺青未掩。

“臣完顏烏古乃,叩謝太後天恩。”他跪在禦前,以額觸地。

內侍捧上鎏金印匣,太後親自開啟,取出虎鈕銀印。印身刻著契丹文與漢文並行的“奉國將軍之印”,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烏古乃,”太後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大殿,“你既受此印,便是我大遼之臣。望你謹守臣節,效忠朝廷,護佑邊民。”

“臣謹記太後教誨,萬死不辭。”

儀式簡單莊重。但當烏古乃接過印信轉身時,蕭慕雲看見東側北院席中,有幾道目光如刀。

其中一道來自耶律斜軫。老將軍今日未著甲冑,隻穿常服,但腰間的金蹀躞帶上依然掛著那柄隨他征戰三十年的彎刀。他盯著烏古乃的背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另一道目光來自一個年輕人——耶律留寧,耶律斜軫的次子。他坐在父親下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眼神閃爍不定。

還有一人讓蕭慕雲格外留意:東京留守耶律弘古。這位因軍械流失被罰俸的皇族成員,今日也奉召入京。他坐在耶律斜軫對麵,麵色沉靜,但蕭慕雲注意到,從開宴至今,他未曾動箸。

“蕭典記。”身旁忽然有人低語。

蕭慕雲轉頭,見是蘇頌。這位年輕的翰林修撰今日擔任宴席司儀,此刻趁舞樂間隙走到她身側。

“蘇修撰有事?”

“方纔內侍呈送禦膳時,”蘇頌的聲音壓得極低,“我見有人往太後案前的酪漿壺裏加了東西。那人動作極快,但我認得他的服色——是尚食局的內侍,專司太後飲食。”

蕭慕雲心中一緊:“你可看清加了什麽?”

“看不清。但那人加完後,用銀針試了壺嘴,銀針未變黑。”蘇頌頓了頓,“但有些毒,銀針是試不出的。”

“那人現在何處?”

“不見了。”蘇頌說,“我讓人去找,但尚食局說今日當值的那個內侍,半個時辰前告假出宮了。”

出宮了?宮宴未畢,太後近侍豈能擅自離宮?

蕭慕雲看向禦座。太後正與聖宗說話,麵前的酪漿已經喝了一半。她立即起身,裝作整理文書,緩步向殿側走去。經過沈清梧的席位時,她輕輕碰了碰女醫官的手臂。

沈清梧會意,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廣寒殿。

殿外迴廊下,幾個小太監正在傳菜。沈清梧攔住一個:“太後席上的酪漿,是誰負責的?”

小太監嚇了一跳:“迴、迴沈醫官,是張內侍。但他方纔說肚子疼,去淨房了。”

“去了多久?”

“有一刻鍾了。”

沈清梧與蕭慕雲對視一眼,轉身往淨房方向去。蕭慕雲則快步迴到殿內,她的目光掃過太後案前——那壺酪漿已經空了。

太後正與韓德讓說話,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蕭慕雲心頭一沉。

“太後可是不適?”聖宗關切地問。

“無妨,許是酒氣上湧。”太後微笑,但臉色明顯蒼白了幾分。

這時,沈清梧從殿外匆匆進來,徑直走到禦座旁。她跪地行禮,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近處幾人聽見:“太後,臣方纔驗過尚食局的食材,發現今日用的蜂蜜有些異常。為保聖體安康,請容臣為太後請脈。”

太後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準。”

沈清梧取出脈枕,手指搭上太後腕間。殿內樂舞未停,但禦座附近的空氣已然凝固。蕭慕雲看見韓德讓的手悄悄握緊,耶律斜軫則眯起了眼睛。

片刻,沈清梧收手:“太後脈象浮滑,確是酒食相衝。臣請為太後施針解酒。”

“準。”

針囊展開,銀針在燭光下閃著寒光。沈清梧的手法極快,三針落在太後手背穴位。少頃,太後忽然側身,一旁內侍急忙奉上金盂——太後嘔出一口濁物,其中夾雜著未消化的酪漿。

“太後!”聖宗驚呼。

沈清梧卻鬆了口氣,低聲道:“毒已吐出大半。請太後服此藥。”她取出蕭慕雲今早給的那個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藥丸。

太後服下藥丸,閉目調息。整個過程不過半刻鍾,遠處的臣僚仍在飲酒觀舞,無人察覺禦座上的驚險。

但有人察覺了。

耶律斜軫忽然起身,走到禦座前:“太後鳳體欠安,臣請暫罷宴席,恭送太後迴宮歇息。”

他的聲音洪亮,引得眾臣紛紛側目。舞樂停下,大殿靜了下來。

太後睜開眼,眼中已恢複清明:“耶律卿多慮了。些許小恙,何須擾了眾卿雅興。”她看向殿中,“今日端陽佳節,本後有意添個彩頭——聽說完顏將軍擅射,不知可否讓眾卿一睹女真箭術?”

這話轉折得突然,卻巧妙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她的“小恙”轉移到烏古乃身上。

烏古乃再次出列:“臣獻醜。”

太液池畔早已設好箭靶。烏古乃取弓——不是遼軍常用的複合弓,而是女真長弓,弓身以柘木製成,比人還高。他張弓搭箭,動作並不花哨,卻穩如山嶽。

第一箭,中靶心。

第二箭,劈開前箭箭尾,依舊正中靶心。

第三箭,烏古乃忽然轉身,弓弦指向——不是箭靶,而是太液池對岸的柳林!

“有刺客!”不知誰喊了一聲。

幾乎同時,柳林中寒光一閃。三支弩箭破空而來,直射禦座!

“護駕!”耶律斜軫拔刀,擋在太後身前。但弩箭的目標並非太後——一支射向聖宗,被韓德讓用玉如意擊偏;一支射向齊天皇後,釘在她身後的屏風上;最後一支,射向完顏烏古乃。

烏古乃不閃不避,長弓如滿月,一箭射出。

箭矢在空中與弩箭相撞,火星四濺。而他的箭去勢不減,沒入柳林深處,傳來一聲悶哼。

“抓活的!”聖宗厲喝。

宮帳軍如潮水湧向對岸。但蕭慕雲看見,耶律留寧悄悄離席,朝另一個方向去了。她來不及多想,提起裙擺跟了上去。

耶律留寧沒有走大路,而是穿過禦花園的假山石徑,來到一處偏僻的角樓。角樓年久失修,木梯吱呀作響。

蕭慕雲躲在假山後,看見角樓二層有人影晃動。那人背對著窗,正在燒什麽東西。紙灰從視窗飄出,像黑色的雪。

“父親那邊如何?”是耶律留寧的聲音。

“將軍放心,人都撤了。”另一個聲音迴道,“隻是折了一個弩手,被女真蠻子射中了腿,跑不掉,已經……”後麵的話做了個手勢。

耶律留寧沉默片刻:“太後那邊呢?”

“沈醫官插手了,毒沒成。但太後確實吐了,應該傷了些元氣。”

“夠了。”耶律留寧說,“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告訴那邊,最近不要再動作。”

“那完顏烏古乃……”

“他活不過今晚。”耶律留寧的聲音冰冷,“父親已經安排了人,在他迴府的路上。”

蕭慕雲屏住呼吸。她慢慢後退,想離開這裏去報信。但腳下踩到一根枯枝——

“誰?!”角樓內一聲厲喝。

蕭慕雲轉身就跑。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慌不擇路,鑽進一片竹林。竹葉刮過臉頰,火辣辣地疼。

前方是死路——一堵高牆。

腳步聲已到身後。蕭慕雲背靠牆壁,看著耶律留寧從竹影中走出。年輕的將軍臉上沒有殺氣,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

“蕭典記,”他說,“你聽到了多少?”

“我什麽都沒聽到。”蕭慕雲盡量讓聲音平穩,“我隻是……迷路了。”

耶律留寧笑了:“崇文館典記,在宮中三十二年,會迷路?”他上前一步,“父親常說,蕭慕雲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事看見了也要裝作沒看見。”

“如果我裝作沒看見,”蕭慕雲反問,“你會放我走嗎?”

“不會。”耶律留寧很誠實,“但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

他拔出了刀。刀身映著竹葉間漏下的光,斑駁如蛇鱗。

蕭慕雲閉上眼睛。她沒有喊救命——這裏太偏僻,喊也無用。她隻是後悔,後悔沒有把那本劄記留給沈清梧。那裏記錄的一切,都將隨著她的死而湮滅。

刀風襲來。

但沒有痛楚。

她睜開眼,看見耶律留寧的刀停在空中——被另一柄刀架住了。持刀者一身黑衣,蒙著麵,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蕭慕雲認得,是蘇頌。

“走!”蘇頌低喝。

耶律留寧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出現,一愣神的功夫,蘇頌的刀已經逼到他咽喉。兩人纏鬥在一起,刀光在竹影中閃爍。

蕭慕雲沒有猶豫,轉身就跑。她記得這堵牆後麵是尚藥局,那裏常年有人值守。她拚命奔跑,竹枝抽打在身上也渾然不覺。

終於衝出竹林,前方果然有燈火。她跌跌撞撞撲到尚藥局門前,用力拍門:“開門!有刺客!”

門開了,是值夜的醫官。蕭慕雲來不及解釋,抓住他的手臂:“快、快去稟報韓相,耶律留寧要殺完顏烏古乃!就在今晚!”

“什麽?可、可宮宴還未散……”

“快去!”蕭慕雲幾乎是在嘶吼。

醫官被她嚇到,轉身就往廣寒殿方向跑。蕭慕雲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氣。她迴頭看向竹林方向,那裏已經沒有了打鬥聲。

蘇頌怎麽樣了?

她不敢迴去看,隻能祈禱那個年輕的修撰有自保之力。現在最重要的是阻止對烏古乃的刺殺——如果女真首領死在上京,邊境必生動亂,那些守舊派就有了出兵的理由。

而這一切,或許正是某些人想要的。

遠處傳來鍾聲——宮宴散了。蕭慕雲整理好衣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必須迴到廣寒殿,裝作什麽都沒發生。耶律留寧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動她,但一旦落單……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那片燈火通明。

太液池畔,臣僚們正在陸續離席。蕭慕雲在人群中尋找韓德讓的身影,卻看見完顏烏古乃已經上了馬車。那輛馬車正駛向宮門方向。

她心中一急,快步上前。但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是沈清梧。

“姐姐別去。”女醫官低聲說,“韓相已經安排好了。烏古乃的馬車裏是替身,他本人已經由皮室軍密護送迴府。”

蕭慕雲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蘇修撰呢?”她問。

沈清梧搖頭:“沒看見。但韓相說,他自有安排。”

兩人站在太液池邊,看著最後幾盞宮燈熄滅。月色如水,池麵浮著殘荷的影子。一場驚心動魄的宮宴結束了,但蕭慕雲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遠處宮牆上,守夜侍衛開始換崗。火把連成一條蜿蜒的龍,在夜色中緩緩遊動。

而在上京城某條暗巷裏,耶律留寧正擦著刀上的血。他麵前躺著一具屍體——不是蘇頌,也不是蕭慕雲,而是那個在角樓與他接頭的人。

“廢物。”他冷冷地說,將刀插迴鞘中。

身後陰影裏,一個聲音響起:“蕭慕雲不能留了。”

“我知道。”耶律留寧轉身,“但她是太後的人,動她要等時機。”

“時機……”那聲音笑了,“快了。太後的病,撐不過今年冬天。”

耶律留寧沒有接話。他抬頭看向皇宮方向,那裏燈火闌珊。他知道父親此刻正在宮中,與韓德讓進行最後的對峙。

而這場對峙的結果,將決定大遼的未來。

夜風吹過巷子,帶來遠處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上京城沉入睡夢,但在某些角落,陰謀正像藤蔓一樣蔓延。蕭慕雲迴到崇文館,鎖上門,點亮燭火。她從懷中取出那本劄記,翻到最新一頁。

筆尖懸在紙上許久,終於落下:

“端陽夜宴,毒殺未遂。刺客三弩,目標不明。耶律留寧欲滅口,幸得蘇頌相救。烏古乃成眾矢之的,太後似有深意。山雨欲來,恐難善了。”

寫罷,她吹滅蠟燭,在黑暗中靜坐。

窗外,夏蟲啁啾。但在這片寧靜之下,蕭慕雲分明聽見了冰層碎裂的聲音——從鴨子河濼開始的那道裂縫,正在以不可逆轉的速度蔓延。

而這一次,裂向的是大遼的心髒。

【曆史資訊注腳】

遼代宮廷宴會禮儀:重大節慶時,皇帝(或攝政太後)在皇宮賜宴,按契丹舊製席地而坐,分北麵官(契丹)、南麵官(漢)兩班。宴席有固定流程:奏樂、獻舞、進膳、賜酒、餘興節目。

奉國將軍印綬:遼朝武官印信為銀質虎鈕,從三品以上方可使用。授印儀式是重要的政治表態,通常由皇帝或攝政太後親授。

遼代尚食局:掌管皇帝、太後膳食的機構,隸屬宣徽院。內侍需經嚴格選拔,每道菜肴皆有試毒流程,但仍有下毒事件發生(史載遼道宗朝曾有相關案例)。

女真箭術:生女真以善射聞名,所用長弓(柘木弓)射程遠、威力大。遼聖宗曾讚歎:“女真箭術,不亞契丹。”

皮室軍:遼帝直屬精銳部隊,分左、右皮室,約三萬人。除作戰外,也負責要人護衛、機密任務。韓德讓任大丞相期間,曾直接調動皮室軍。

端陽節俗:遼承唐俗,端午有食角黍(粽子)、懸艾草、飲菖蒲酒等習俗。宮中會舉行大型宴會,賜群臣節禮。

統和二十八年太後健康:曆史上蕭綽於統和二十七年十二月病逝,本章將時間延後以適應劇情。但史料記載她晚年確實多病,聖宗親政後仍須她決策重大國事。

蘇頌的武功:曆史上蘇頌以文官著稱,但北宋士大夫多習六藝(禮、樂、射、禦、書、數),具備一定武藝是可能的。本章此設定為文學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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