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清姝捏緊了手指,一步一步挪過去,在鬱序衡麵前站定,垂著眼不敢看他。
鬱序衡放下手裏的檔案,視線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緩緩下移,落在她的袖口。
這件米白色的家居服是他吩咐人準備的,尺碼是照著標準身形選的。
可她太瘦了,瘦得根本撐不起衣服,袖子長出一截,幾乎將手指全蓋住了,隻露出一點泛白的指尖。
她的頭發鬆鬆紮成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頰邊,遮住小半邊臉。
她一直低著頭,睫毛密密地覆下來,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鬱序衡盯著那截過長的袖子看了兩秒,移開目光。
“抬頭。”
鬱清姝依言抬起臉,視線卻仍躲著,隻敢落在他下巴附近。
鬱序衡看著她這副模樣,頓了一頓。
“怕什麽?”他問。
鬱清姝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怕什麽?
怕的可太多了。
怕他嫌自己累贅,怕他後悔把她接回來,怕自己哪裏做得不好就會被送走。
她怕碰壞這裏的東西。
那些花瓶、那張茶幾,連他手裏那支筆,看著都價值不菲。
怕走錯路,怕說錯話,怕吃飯有聲音,怕走路動靜大,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打擾。
可她一個字也不敢說。
她搖了搖頭,小聲說:“沒有。”
鬱序衡將檔案擱到一旁,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她被看得不自在,手指揪著袖口的邊緣,腦袋垂得更低了。
“你總在看我。”鬱序衡忽然開口。
鬱清姝心頭一跳,驀地抬起眼。
鬱序衡迎著她的視線,語氣平平:“吃飯時看,走路時看,說話時也看。在看什麽?”
鬱清姝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了。
她在看他的臉色。
看他有沒有不耐煩,有沒有不悅,有沒有流露出丁點厭煩的神情。
從前打工時,老闆孃的臉色就是晴雨表,隻要嘴角一沉,她就知道今天免不了要挨訓。
久了,察言觀色成了本能,成了呼吸一樣的習慣。
可她不敢說。
怕說了,他會覺得她奇怪,甚至……有病。
鬱序衡看著她侷促不安的模樣,沉默了幾秒。
他伸手,將茶幾上那碟水果往她麵前推了推。
“吃點東西,”他說,“不用這麽繃著。”
鬱清姝看了看那碟葡萄,又悄悄瞥他一眼,這才小心地拈起一顆。
鬱序衡瞧著她那小心翼翼的動作,忽然叫她的名字:“鬱清姝。”
她抬起眼。
“有我在,”他說,“你可以做你自己。”
說完這句,他停頓兩秒,便轉身離開了客廳。
鬱清姝獨自站在原地,慢慢將那顆葡萄放進嘴裏。
真甜。
*
當天下午,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別墅門前。
一位氣質溫婉的女人提著工具箱下車,在管家引領下走進客廳。
鬱序衡已等在那兒。
“量仔細些,”他說,“所有尺寸都要。”
女人點頭應下,跟著管家上了三樓。
鬱清姝正在房間裏出神,聽見敲門聲,開門便見一位陌生女士站在門外,朝她微笑。
“小姐好,我來為您量尺寸。”
鬱清姝有些茫然:“量尺寸?”
“是,做衣服用的。”女人已走進來,從箱中取出軟尺,“您站直就好,很快。”
鬱清姝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軟尺已輕輕環過她的腰身。
“腰真細,”女人輕聲說著,一邊報數一邊記錄。
然後是肩寬、臂長、腿長,每一處都量得仔仔細細。量到手腕的時候,女人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小姐太瘦了。”她笑著說,“以後要多吃點。”
鬱清姝不知該接什麽,隻點點頭,算作回應。
女人量完,收拾好東西,笑著告辭。
門關上,鬱清姝站在房間中央,仍有些回不過神。
那天晚飯時,一切如常。
鬱序衡坐在主位,她在側位,兩個人隔著餐桌,安安靜靜地吃飯。
飯後她上樓回房,推開門的瞬間,怔在了原地。
房間裏多了許多東西。
衣帽間的門開著,裏麵掛滿了衣服。
春夏秋冬的都有,外套、裙子、褲子、睡衣、家居服,整整齊齊掛了好幾排。
下麵的抽屜拉開,是疊好的毛衣和圍巾。
鞋架上擺著各種鞋子,平底的、小跟的、運動鞋、拖鞋,從大到小碼數齊全。
鬱清姝站在衣帽間門口,望著滿室衣物,腦子裏嗡嗡的。
她走過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件。
麵料很軟,是她從來沒摸過的質感。
忽然想起午後他投來的那一瞥,那個短暫落在她袖口上的目光。
她忽然明白了。
是他。
都是他安排的。
鬱清姝轉身跑出房間,奔到樓梯口,腳步卻猛地刹住了。
樓下隱約傳來聲響,他大概還在客廳。
她想下去,想道謝,可說什麽呢?
謝謝您給我買衣服?請您不必如此?我受不起?
她站在樓梯口,站了很久。
最終,她還是收回了腳步。
她回到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看著那些衣服看了很久。
那一夜,鬱清姝在床上翻來覆去,遲遲無法入睡。
她想不明白。
自己不過是個與他毫無血緣的陌生人。
他給她容身之處,供她吃穿,已算仁至義盡。
為何還要做這些?
過去那一年的記憶翻湧上來。
冬夜裏在便利店值通宵班,凍得手腳失去知覺,卻不敢開暖氣,怕老闆嫌耗電。
街頭派傳單被人當眾嗬斥“擋路的狗”,她隻能賠著笑臉連聲道歉。
餐廳老闆娘無故剋扣工錢,她不敢爭辯,怕連這份工作都丟掉。
沒有人會多看她一眼。
更沒有人會在意她的袖子是不是長了。
鬱清姝翻了個身,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裏。
很久以後她才知道,那個晚上,鬱序衡在客廳坐了許久。
管家問他是否在等什麽,他說沒有。
隻是目光,總不經意地飄向樓梯的方向。
自那晚之後,鬱清姝隱約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倒不是鬱序衡的態度有什麽變化。
他仍是那副疏淡模樣,用餐時不言語,碰麵時略一點頭。偶爾在客廳遇見,他也隻是看她一眼,便繼續看手中的書。
變的是別處。
譬如某天夜裏,她下樓倒水,發現料理台上放著一杯溫水。
正是她常用的那隻玻璃杯,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不涼。
她四下看了看,空無一人。
又比如某日吃飯時,她無意間說了句“這湯真好喝”,接下來連續三日,那盅湯都會出現在餐桌上。
再比如在書房看書時,她多瞧了窗台那盆綠植兩眼,覺得那葉子綠得鮮嫩可愛。
第二天,她房間裏便多了一盆一模一樣的。
她不知該如何形容這種感覺。
彷彿有個人,一直在靜靜地看著她。
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盯著看。
而是遠遠的把她所有的喜好,所有的習慣,所有不經意的小動作都收進了眼底。
再不動聲色地,一一安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但她從來沒有親眼看見他做這些。
就像此刻,浴室架子上多了一瓶新的身體乳,是她上次在商場櫥窗外短暫駐足時看過的那款香氣。
鬱清姝拿起瓶子,擰開,淡淡的梔子花香飄散出來。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原來被人這樣細致地記掛著,是這樣的滋味。
窗外月色安靜,室內暖光融融。
而她終於允許自己,在這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悄悄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