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姝。”他叫住她。
鬱清姝停下來,沒回頭。
但看著她僵硬的背影,他知道他必須說點什麽。
“我……”他頓了頓,“我不是那個意思。”
鬱清姝還是沒回頭。
鬱序衡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他離她還有幾步遠。
“你可能是一時……一時分不清。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一切都還是原樣。”
鬱序衡自己說完都心裏發虛,不知道自己這話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鬱清姝轉過身,看著他。
“小叔叔,”她說,“你真的覺得,明天起來,一切都會是原樣嗎?”
鬱序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鬱清姝又笑了一下。
“好。”她說,“我聽小叔叔的。”
她頓了頓。
“今天太晚了,”她說,“小叔叔早點睡吧。”
腳步聲漸遠,直到消失。
鬱序衡站在原地,看著那幅巨大的畫。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腦子裏全是她的聲音。
“你真的覺得,明天起來,一切都會是原樣嗎?”
他不知道。
他什麽都不知道。
這一切怎麽會變成這樣?
他忽然不敢再看,伸手把旁邊的白布拉過來,蓋在畫上。
白布落下去,遮住了那張臉。
他轉身離開畫室,走到走廊裏,他停了一下。
她的房間在三樓。
他抬起頭,看不見那扇門,走廊裏空空的,隻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牆上的壁燈拉得很長。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廊裏站了多久。
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站在她房間門口了。
門關著。
門縫裏沒有光。
他抬起手,想敲門,又放下。
他想起她剛才那個笑。
他轉身走了。
回到房間,鬱序衡在床上坐下。他沒開燈,就那麽坐著,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鬱序衡起得很早。
天剛矇矇亮,他就下樓了。
廚房裏沒有人,廚師還沒來,他自己開啟冰箱,給她做了一杯奶茶。
她最喜歡喝的那種,多加一份糖,少放冰。
他把奶茶放在餐桌上纔出門上班。
七點半,他出門上班。
晚上鬱序衡回家,進門第一眼就看向餐桌。
那杯奶茶還在那兒,沒被動過。
他換了鞋,走到餐桌前,端起那杯奶茶。
他放下杯子,叫來管家。
管家說,鬱清姝今天一早就出去了。她自己說的,已經跟他說過了。
跟他說過了?
鬱序衡拿出手機,翻聊天記錄。沒有。他又翻了一遍,還是沒有。
他打電話給她。
沒人接。
再打。
還是沒人接。
鬱序衡站在客廳裏,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麽。
他看著那杯奶茶,腦子裏冒出各種念頭。
她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她是不是一個人在外麵?她是不是……
他不敢深想。
他馬上派人去找。查監控,查手機定位。
等訊息的時候,他坐在書房裏,什麽都沒做。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去,他也沒開燈。他就那麽坐著,看著窗外。
終於在晚上九點,訊息回來了。
她在酒店,離這裏二十多公裏。
鬱序衡看著那個地址,看了很久。
她為什麽有家不回,要去住酒店?
是因為昨天的事嗎?
讓她感到不自在嗎?
是因為她不想看見他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她現在一個人,在二十公裏外的酒店裏。
他拿起手機給她發的資訊沒有回應。
他坐在書房裏,看著窗外。天早就黑了。
她什麽時候願意回來?
從那天起,鬱序衡開始每天看她的動態。
不是查她,就是……看看。
看看她在哪裏,在做什麽。
他看見她去了很多地方。
畫展,美術館,老街,咖啡館。
有時候一個人,有時候和朋友一起。
那些朋友他不認識,有男有女,都年輕,都笑著。
照片裏她也笑著,和平時一樣。
但他總覺得,那笑不太一樣。
他說不出哪裏不一樣。
就是覺得,那笑沒有以前亮了。
他看著那些照片,有時候一看就是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他隻是想,她什麽時候回來。
一個月,兩個月,半年。
她的名字開始出現在一些藝術類的公眾號上。
新銳畫家,年輕有才,作品被收藏。
然後是雜誌采訪,畫展邀請,越來越多的關注。
鬱序衡看著那些訊息,一條一條,都存著。
他存她的每一篇采訪,每一張照片,每一個提到她的文章。
他建了一個資料夾,名字隻有一個字:她。
有時候晚上睡不著,他會開啟那個櫃子。
櫃子裏有那個播放器,還有她畫的那些畫。
鬱序衡把那些畫拿出來,一幅一幅看。
他看了很久。
才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院子,月光落下來,照在那棵她畫過的樹上。
他想,她長大了。
她不再需要他了。
鬱序衡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每天都要看她的訊息。
看她的畫展在哪,看她的采訪說了什麽,看她的照片裏,她笑沒笑。
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會在半夜醒來,走到畫室門口,站著,聽裏麵有沒有動靜。
裏麵是空的。
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開始,習慣了這棟房子隻有他一個人。
不對。
他從來沒有習慣。
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麽辦。
有一天晚上,他開啟那個播放器。
裏麵傳出的還是那些熟悉的調子,那些鬱政一帶他聽過的戲。
他聽了一會兒,又關上了。
他想,她要是知道他聽這個,會不會笑他?
他又想,她什麽時候願意回來?
他看著窗外,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院子裏,落在那棵樹上。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她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月光。
那時候她十八歲,他站在門口,看著她走進來,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他那時候想,要好好照顧她,把她養大,讓她好好長大。
現在她二十三歲了,笑起來很好看,畫的畫很好看,有很多人喜歡。
他看著月光,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不是三十歲的老。
是心裏老了。
心裏某個地方,空了。
他站立了許久,終是低低喚了一聲。
“清姝。”
四下無聲,無人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