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06 震府夜
陸玉宴席不告而彆屬江展意料之中。
江展後半程回席宴飲,十分暢快。
傷成那個樣子怎麼可能回席?
不過聽說他愛告狀。他今夜捅他一刀,不知道是捅老實了,還是繼續向陛下告狀。江展很期待。
濃重暮色褪去。
月隱日出。
江展早起還在更衣,下人就通報了彭縣尉在外頭相候。不緊不慢地用完早膳纔去了會客廳見彭縣尉。
“你說陸玉就今天一大早就出了城?”
“是,守城士兵一早來報,陸郡王協他身邊的女官出了城。”
“他去哪了?”
“不知,東門挨著零陵郡起水縣,但也是回長安的路。不知他要在哪裡停留。”
江展倒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難道真給捅怕了,傷都不養了直接回長安?還是又去了零陵郡,想從那裡下手?
若是去零陵郡……他拿不到任何線索的。
江展放下茶盞,“不必理會。”
他倒是鐵打的身體,捅得那麼深還能無事一般騎馬趕路。
江展心想,倒是小瞧他了。昨夜還想著身板這樣小,會不會一夜就丟了性命,冇想到還挺能折騰。
打發走彭縣尉,江展去了驚鴻樓。
堂倌見是淮安王,殷切關懷問候。江展不耐擺擺手,讓為他忙前忙後的人散了,各忙各的去。
“前天晚上,你這裡有位女賓客,青衫衣,覆紗麵,你可還記得?”
堂倌一天接待來來往往不知多少達官貴人。但做這行的,就得記性好,否則貴客到了眼前,不識貴人身份,叫不出名號,得罪了人可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啊,記得記得。”
“你可知她姓名身份?”
他進錯房間,將人家錯認,霸王硬上弓做了那種事。當時是痛快了,清醒後越想越失禮。想來至少要知道人家的身份,將來若是苦主上門也有個數,娶了留在王府裡好生養著便是。
“這……小人真不知。”
“那位女公子是提前訂好的房,來了後也隻是問了房間位置便上樓了。”他仔細想了想,“中間也冇叫茶水,也冇叫菜肴糕點,什麼時候離開的也不清楚……冇注意……”
那她來驚鴻樓乾什麼?也不賞舞,也不吃菜。江展心頭淡淡困惑。他依稀記得,那晚她說過放肆,想來,可能是哪家貴女。
“你之前有見過她嗎?”江展追問,若是本地的,縮小了範圍,便好尋些。
堂倌認真回憶,堅定道,“冇有。”
“確定嗎?”鋂馹追更ρȍ嗨䉎𝟏0❸𝟚𝟓Ⅱ④𝟡Ǯ7{ɋᑫ群
“確定。若是來過幾次,我應該有印象,獨身一人來此的女公子還是很好記的,我一定記得清楚。”
“不過,聽她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像是長安來的。”
————
陸玉和冷綰一路快馬加鞭,星夜趕至零陵郡起水縣時已是宵禁時刻。
守城之人攔住陸玉,陸玉拿出出城入城符碟,城衛放行。
打馬進入城中,冷綰問,“家主,先去驛館下榻嗎?”
陸玉扯著馬頭來迴轉了幾圈,“不,去縣尉府。”
一路疾奔,嘚嘚馬蹄聲揚。
忽而箭矢破風自耳邊擦過,箭簇深入地麵,疾射於馬蹄前,攔住駿馬去路。
“來者何人?已是宵禁,為何策馬於長街?”
馬驚起前蹄,陸玉安撫馬匹,前方是一隊小型人馬。應是夜間巡查的禁衛。
陸玉報上名號。“我乃長安郡王陸玉陸時明,受陛下親令來零陵郡奉命查案。”
禁衛軍頭未輕易放行。
“可有令牌或詔書證明?”
陸玉示意冷綰將自己的令牌示出。
軍頭查驗後奉還,“宵禁嚴明,還請郡王下馬而行。”
“陛下急詔,詔書皆在此,片刻耽誤不得。”
冷綰手持詔令舉起,軍頭稍做思量,讓出道路,“陸郡王,失禮了。請。”
馬蹄踏踏,兩人抵達縣尉府。
深夜長街無人,縣尉府前燭燈明滅。
陸玉和冷綰對視一眼,冷綰下馬,叩響了縣尉府大門。
“縣尉,縣尉!”
“不好了,朝廷使者又來了!”
零陵郡縣尉趙招被下人叫醒時還在睡夢中,聞言隻是不耐,翻了個身繼續睡。
“打發了便是,之前不是教過你。”
“縣尉,這次不好打發了,那個使者手持天子節杖,點明要見你。”
趙招睡意全無,彈坐而起。
“當真是天子節杖?”
下人驚惶點頭。
趙招慌亂穿衣,額頭已出汗。“快迎進來,不得怠慢。”
特地穿了官服,整理好衣冠,趙招心頭已大亂。
進到公廳,陸玉背對著門,手持節杖。
趙招在門外便下跪,“恭迎陸郡王,恭迎使者。”
龍頭杖被黑布裹住龍頭,隻露出銅杖杖身,未見全貌,已能看出規格不低。
見節杖如見天子。
零陵郡縣尉趙招自陸玉第一天來郡中,便托病一直不見。陸玉甚至敲不開縣尉府大門。那時尚有頭緒可從淮安入手,如今淮安堵死後路,陸玉必須開啟局麵,打出一個出其不意。
“趙縣尉,舊疾可好些了?”陸玉慰問。
“托陛下與使者的福,已好大半了。”
“我深夜造訪,是有要事要辦。”
冷綰雙手捧出詔令。
陸玉冷言厲色,“本王初到零陵時,縣尉因病不能處理公事,我便轉道淮安。兩日內已將淮安本次相關案件查清楚。彭盧彭縣尉已在當地待審。我已快馬加鞭將當地情狀呈報上去。”
“趙縣尉,現在輪到你了。”
“零陵水災損失狀況,災銀流水,賑災措施,流民安置,一切本次案件相關的記錄,本王都要看到。”
陸玉乘勝追擊,將節杖上前一步,鏗然一聲銅杖杵在大理石地麵上,杖頭金環包在布中相擊,猶能發出脆響,“天子在此,縣尉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趙招如遭雷劈。兩股戰戰。一時不能回話。
朝廷這次派下的使者雷厲風行,短短兩日已經撕開兩郡的口子。
聖上連天子節杖都賜下了。趙招本就是一介小小縣尉,如何招架得住上麵一套連環招?隻能節節敗退。
趙縣尉低頭垂首,頭暈目眩,被旁邊下人扶住。
“趙縣尉,舊疾又犯了嗎?”陸玉擔憂,握著節杖上前一步,欲扶一把趙招。
趙縣尉驚惶後退幾步,目不敢視。
“無妨無妨。下官定當全力配合殿下。”他呼一口氣,“殿下深夜入城,勞碌奔波,不若先於驛館休整,下官今夜差人整理冊目,明日一早送將至驛館中。”
陸玉笑笑,“不必了,我今夜徹夜不眠。讓你的人都動起來吧。”
“趙縣尉,本王需要你陪同我一同過賬冊錄事簿,可否。”
“可,可。”
她吩咐趙招開啟賬庫,負責分類側目的相關人員全體來縣尉府,她要一一過問。又命冷綰帶領一隊人守住縣尉府大門後門,隻許進不許出。明言說是朝廷緊急辦案不得外傳機密,實則防止趙招玩花樣通風報信。
趙招心裡防線已崩塌,當下拖延做手腳已經冇有見縫插針的餘地,隻能全力配合。
零陵郡官署一夜震動。
破曉啼鳴。東方既白。
趙縣尉一夜緊繃,天亮時晨光將他眼下烏青照的一清二楚。
陸玉合上最後一頁冊書,打起精神強顏道,“趙縣尉,辛苦了。我暫無事相問,你可回去歇息了。”
趙招扶著桌案起身,搖晃作揖離開。
陸玉一夜操勞,傷口崩裂,撐了一宿。如今已無外人,終於失力伏倒在案上。
“綰兒……”
冷綰解散看門隊伍,進到賬庫就看到陸玉倒在案上,上前急喚,“家主,家主……”
她臉色蒼白,唇無血色,腹下鮮血浸染外袍。
陸玉動了動嘴,昏死過去。
血紅色。
滿目血紅色。
陸玉身在幻霧中,眼前濃霧重重,模糊不清。
有熙攘喧鬨聲,人影幢幢,
好多人,好多人圍著好像在看什麼。
天色昏暗,黑雲壓城,驟雨將來之兆。
白光撕裂天空,悶雷自遠處隆隆而動。
陸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撥開人群。眼前視野甫一開闊,瓢潑大雨撲麵,卻是淋漓紅血。人頭碌碌滾落——
“啊……”
陸玉猛地睜眼,心頭急顫不已。腹上傷口痛楚猶晰,陸玉摸了摸傷口,已經重新包紮好。
冷綰端著藥盞開門而入。
“家主,你醒了。”
冷綰在床頭坐下,給陸玉擦去額頭虛汗。
陸玉一身不適,乖乖飲乾藥汁。
“將昨夜整理的冊本拿來。”
“家主,要不要進些吃食,你從昨晚到現在水米未進。”
也罷,吃了多少有精神些。
陸玉點頭,冷綰端來小桌置於床榻,將準備好的飯菜端來。
兩人一同用膳,陸玉進過食,恢複些許,抱著整理的冊本細讀理清思緒。
出乎她的意料。
就零陵而言,朝廷撥下的這批救災銀,大頭並未流入官員口袋,一小部分由河內太守和趙招瓜分,淮安彭縣尉與趙招有往來。昨晚她在屏風後詢問官署公職人員,兩郡縣間確有交往。彭盧心中有鬼,將賬麵做平,必是也貪了。
河內太守和趙招私自將部分公款劃入私賬,鐵證如山。彭縣尉的賬也不急了,從趙招嘴裡套出更輕易。隻是若要治罪,還是要查清大頭災銀的去處。
不過也快了。
冷綰將碗碟收拾出去,回來時將密報呈上。
“家主,我們的人遞來的情報。”
陸玉坐於榻上,展開紙條掃視。心頭一緊。
這下,恐怕有些難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