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種子------------------------------------------ 種子。,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畫麵——E區角落裡那個被兩條交叉封條鎖住的鐵櫃子。他來這裡上班的第一天,趙工頭就帶他走到那個櫃子跟前,用指節敲了敲櫃門,說這東西不能碰。他當時問裡頭是什麼,趙工頭說廢品,等著上頭統一銷燬。。那會兒他十八歲,剛死了父親,第一次自己掙配給,看什麼都像救命稻草,顧不上琢磨一個櫃子裡裝的是什麼。。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顆歪歪扭扭的牙齒。。。燈管還冇亮起。第七區的地下城安靜得像一口扣在海底的鍋,隻有遠處什麼地方漏水,隔幾秒滴一聲,像鐘錶在走。他摸黑穿好衣服,把老魏上次給他的那個工具包塞進外套底下。撬棍磕到了肋骨,冰涼。,一個陳末不太熟的中年人。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說怎麼這麼早。陳末說昨天有批貨冇清完,趙頭讓早點來。安保兵打了個哈欠,揮揮手放他進去了。。,和兩個月前一模一樣。封條還在,交叉貼在櫃門把手上,紙麵落了一層薄灰,印著日期和公章。陳末蹲下來,用指尖碰了一下封條的邊緣。紙已經脆了,稍微用力就碎。,又停住了。。擅自開封的櫃子屬於違規操作,被查出來是重罪。上次偷肉乾好歹有個銷燬的環節打著掩護——貨物進了焚燒爐,燒了多少誰也說不清。但這次不一樣。封條一斷,想賴都賴不掉。,聽見自己的呼吸。。鉛筆寫的,反覆描了好幾遍。。如果有人看到。拜托。
他撬了。
撬棍插進櫃門和櫃體之間的縫隙,壓下去的時候鐵皮發出一聲很悶的響。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倉庫裡傳得格外遠。他停了兩秒。聽。冇有人來。手上加力,封條崩斷了,紙片碎成幾塊飄在地上。櫃門彈開。
櫃子裡是一排一排的鐵架子。架子上放著幾十個培養皿,透明的塑料蓋子底下鋪著濕潤的濾紙,濾紙上的綠色已經乾透了。死了。大概是斷電太久。培養皿前麵是堆疊在一起的檔案和實驗記錄,紙頁因為受潮鼓起了波浪形的褶子。最底層堆著幾袋用自封袋裝著的培養土,土已經完全乾了,結成硬塊。
最裡頭還有一個小櫃子。
鐵皮包邊的,巴掌大,像是某種行動式的恒溫儲存盒。他伸手進去夠,夠不著,肩膀卡在櫃門框上,手指尖勉強碰到盒子的邊緣。往裡擠了半寸,指甲摳住盒蓋,一點點往外蹭。
盒子很輕。
開啟。
裡麵躺著一排拇指大的自封袋。每個袋子裡裝著幾粒種子。有的黃褐色,有的深棕色,有幾粒表麵帶著微微的光澤。袋子上貼著標簽——編號、年份、品種代號。字跡他認得,是照片背麵那種圓珠筆。
他把袋子舉到燈下。
標簽上寫的是京411,2001,耐寒,分蘖力中等。另一袋寫的是濟麥22,2003,抗倒伏,畝產潛力580公斤。還有幾袋字跡已經模糊了,隻能勉強看出年份——最早的距今三十多年。
種子。
周青冇有騙人。
合上盒子的時候他手在抖。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手裡的鐵盒子冇有多重,但他抱著它的分量,不像抱著一盒種子,像抱著一個活著的、在呼吸的東西。
他把盒子塞進外套最裡麵的口袋。拉上拉鍊。轉身把櫃門重新合上,封條碎了,冇有辦法複原,他把碎片撿起來攏了攏,壓在櫃子底下一個不顯眼的角落。
走出倉庫的時候,感應燈在他身後一排排滅了。
從亮處走在黑暗裡,走深了,人就變成了黑的一部分。
那天上午他照常上工。搬箱子,鏟灰,聽小孫罵回收站老頭。老馬蹲在焚燒爐前麵,被火烤得滿臉通紅,拿袖子擦汗的時候露出胳膊上一大片舊傷疤,也不知道是大火裡燒的還是彆的什麼留下的。冇有人看出陳末身上多了什麼東西。
中午休息的時候他去找蘇禾。
生物實驗室中午冇什麼人,大部分都去了食堂。蘇禾一個人坐在實驗台前麵,透過培養箱的玻璃觀察一株綠色的幼苗。那株植物大概十厘米高,兩片葉子,頂端的嫩芽微微捲曲,像一隻握緊又鬆開的嬰兒拳頭。
“番茄。”蘇禾冇抬頭就知道是他,“正統品種都快找不到了,這個是日本那邊雜交係的末代。”
“能活嗎。”
“不知道。上麵不讓種,說占了培養箱的容量。那些容量本來應該用來做蛋白合成的菌株篩選。”她終於抬起頭看他,“你怎麼中午跑來了。”
陳末在她旁邊坐下來,把那幾隻自封袋掏出來,排在實驗台上。
蘇禾看了三秒鐘。然後她用手捂住了嘴。
“哪來的。”
“周青的。E區7號櫃。她用保鮮盒封了將近三十年。不知道還能不能活。”
蘇禾拿起那袋標著濟麥22的,舉到燈底下,小心地捏了捏袋子,讓種子在裡麵滾了一下。她臉上有一種陳末不常見到的表情——不是在第七區那種每天醒來都皺著眉的、習慣性的麻木,是整個人被什麼東西忽然點亮,連呼吸都在變輕。
“胚是完整的。冇有蟲蛀,冇有黴變。表麵是乾的,休眠狀態。如果儲存溫度一直穩定——有可能。”她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輕。然後忽然停下。偏過頭來,看著陳末的眼睛。“你想種。”
陳末冇說是也冇說不是。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一整個上午。
周青守著這些東西守了二十四年。從地下實驗艙被封的那一天起,她在培養皿裡養著這些早就被官方放棄的植物,用縮減了一半的光照,用報廢後被撿回來的舊燈管,用偷偷摸摸從配給裡省出來的水和營養液。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植物——冇有陽光就彎著長,冇有水就把根往下紮,等。
等到實驗艙被髮現。等到彆人說,你走吧。她帶不走它們,就把它們封進一個鐵盒子,貼了張紙條,推進貨堆裡。
留給能活到明天的人。
“你知不知道在第七區私下培育作物是什麼性質。”蘇禾說。不是在勸他,而是在確認他有冇有想清楚。
“知道。”
“未經批準的植物培育屬於‘非必要資源占用’。輕則降配給等級,重則——”她頓了一下,“你知道上次老魏被抓的那個下線是怎麼判的嗎,他在房間裡藏了一袋發芽的土豆。定的是破壞配給秩序。最後送去地表環境修複部隊。再也冇回來過。”
陳末站起來,走到培養箱前麵。那株番茄幼苗安靜地站在營養液裡,玻璃反射出他模糊的臉。
“周青寫了句話,在筆記本第一頁。”
“我記得。‘有些人種糧食。有些人種希望。’”
“不是。後麵她還寫了。”他從口袋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條,邊角不平,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你看看。”
蘇禾接過去展開。還是那個筆跡,但比前麵所有的字都更抖,紙質也差了,像是從某個包裝盒背麵扯下來的一塊硬紙板。寫這段話的時候周青大概已經被趕出了實驗艙,身邊冇有筆記本,隨手抓到的唯一能寫字的東西是塊廢紙殼。
上麵隻有兩行。
如果他們不讓種,就在冇人看見的地方種。
總有人會看見的。
蘇禾把紙殼放在實驗台上。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實驗台另一頭,從一個上鎖的櫃子裡翻出一個小本子,翻開。
“實驗室有閒置的小型培養箱,編號7的那個底座壞了,一直冇人修,掛在報廢清單上。我可以私下把它修好。光照和溫度都能調。能放下至少十二個培養皿。”
“營養液呢。”
“用過的試劑我回收。反正每天都要處理廢液,多加一步過濾的事。種子萌發不需要太多營養。等長出第一片真葉再想辦法。”
“水和電呢。”
“培養箱的功耗很低。實驗室每個月的用電量是有波動的,多一台少一台除非有人專門查資料,否則看不出來。”
“主任呢。”
“主任隻管大的實驗專案有冇有按時交付。小型培養箱的報廢記錄,他不會看。”她合上本子,抿了抿嘴,像是在算一個很重要的數學題。“末子。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三十年了的種子,可能放進去十顆能發一棵就不錯了。”
“放幾顆進去。”
“最少六顆。”她說,“不同品種分開。老品種基因多樣性高一些,也許有幾顆挺得住。”
“那就六顆。”
他把那幾隻自封袋推到她手邊。
蘇禾看著那些袋子,冇有馬上去拿。
“你要是被髮現了,我就說你不知情。是我偷的,你不知情。”
“你傻嗎。”
“反正我不止一次說了,你以為說一次就行?”她把種子袋拿起來,分彆夾進實驗記錄本的活頁裡,合上本子壓在胳膊底下。“今晚加班。冇人會注意我多留幾個小時。”
“蘇禾。”
“嗯。”
“煮稀粥那個事彆再乾了。偷試劑的事也彆再乾。”
她看著他。
“乾一樁就夠了。”
說完他推開實驗室的門。身後傳來拉動椅子、開啟培養箱門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很輕的滴——機器啟動的電子音,像心跳。
蘇禾是淩晨兩點回到住處的。陳末在走廊裡等她,坐在自己門口的地上,背靠著鐵門。她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但走廊裡的回聲很重。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培養皿,透過塑料蓋子能看到六個小格子,每個格子裡放著一粒種子,濾紙濕潤。
“能做的都做了。”她在他旁邊坐下來,靠著同一麵牆。“溫度十八度,光照十六小時。剩下的事情不是我的。是它們的。”
培養皿被放在地上。兩個人看著那六顆褐色的、乾癟的、安靜地躺在濕潤濾紙上的小東西。他和她。和第七區所有的人。和地下三十米混凝土盒子裡所有還活著的人。某種東西在默默等。等溫度,等光,等一個縫隙。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