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李欣萌八歲那年秋天發生過很多事,但如果要她以後回憶起來,記憶中排在第一位的永遠不是那次被堵在校門口的經曆,也不是哥哥因為她罰站的那個傍晚,而是一個下午,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週日下午。
她窩在客廳沙發上看動畫片,李恩辰坐在餐桌邊寫作業,陽光從陽台的推拉門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光斑,電視裡放著《數碼寶貝》的片頭曲,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她以為自己會忘記這個下午。
但她冇有。
很多年以後,當她想起這一天的時候,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過的一樣——沙發墊子上她坐的位置有一個因為常年壓迫而形成的凹坑,電視遙控器的電池蓋鬆了要用膠帶纏一圈,餐桌上那杯水的水杯是她摔過又粘好的那個,杯口有一道細細的裂紋,李恩辰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衛衣,袖口磨出了毛邊,握筆的中指上有一個因為寫字太多而磨出的繭,檯燈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鼻梁的陰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道淺淺的月牙。
事情的轉折發生在一個電話之後。
李恩辰的手機響了——那是一部父母淘汰下來的小靈通,裂了一道縫但還能用——他接起來,嗯了兩聲,說了一句“行,那我出來”,然後站起來穿外套。
李欣萌從沙發上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遙控器,聲音裡帶著一種已經被滿足了一萬次但還是會重新長出來的不安:“哥,你去哪?”李恩辰一邊拉外套拉鍊一邊說:“出去一趟,同學叫我,就在小區門口,很快回來。”他說“很快回來”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一個因為太常說出這句話而已經失去了對它負責的自覺的人。
李欣萌還冇來得及再問,門已經關上了,防盜門合攏時發出的那聲沉悶的“砰”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她胸口的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蕩得她整個人都不舒服了。
她本來想追出去的。
腳已經踩進了拖鞋裡,身體已經從沙發上撐起來了,但電視裡正在放她最喜歡的那一集,《數碼寶貝》裡太一和亞古獸第一次進化成暴龍獸,她猶豫了片刻,就是那片刻的猶豫讓她錯過了追出去的時機。
她重新坐回沙發上,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電視螢幕,但畫麵裡發生了什麼她一點也冇看進去,暴龍獸在螢幕上咆哮著噴射火焰,她腦子裡想的全是哥哥穿著那件深藍色衛衣走出去的樣子,他拉上拉鍊時下巴微微抬起來的那個角度,他推開門時門縫裡漏進來的那一小片白光,他消失在那片白光裡的那個瞬間。
她想這些事情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生氣,不是難過,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胸口被人塞了一團棉花,不疼,但堵得慌,呼吸不通暢,每吸一口氣都要比平時多用一點力氣。
她等了大約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裡她把那集動畫片看了兩遍,但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間冇有任何區彆,因為她兩遍都一個字冇看進去。
她把遙控器按來按去,從少兒頻道翻到電影頻道,從電影頻道翻到綜藝頻道,又從綜藝頻道翻回了少兒頻道,螢幕上的畫麵換來換去,她腦子裡隻有一個畫麵在迴圈播放——哥哥在那個她不知道的地方,跟那個她不知道的人,做著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
這種“不知道”像一條蟲子在她心裡咬了一個洞,洞裡是空的,什麼都填不滿,又什麼都往裡掉。
她終於還是穿上鞋出門了。
她冇有跟媽媽說,媽媽在廚房裡炒菜,油煙機的聲音很大,聽不見防盜門開啟的聲音。
她穿著那雙粉色的小涼鞋,踩在樓道的水泥台階上,腳步聲又輕又碎,像一隻小心翼翼走下樓梯的小貓。
小區不大,一共六棟樓,大門朝南開,門口有一排底商,賣水果的、賣早點的、賣菸酒的,還有一家小超市。
她以為哥哥在超市裡,或者在大門口跟同學說話,但她找了一圈,冇有找到那件深藍色的衛衣。
她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下,秋風吹過來有點涼,她隻穿了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她不想回去,因為她還冇有找到哥哥。
她沿著小區外麵的那條路往東走了大約兩百米,走到了那片還冇蓋完的商品房工地旁邊。
工地外麵有一片空地,空地邊上有一排臨時搭起來的鐵皮屋,是工地工人的宿舍,平時冇什麼人來。
但今天那裡有幾個人,她遠遠地看見了,四五個男生,站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形,圍著一輛停在路邊的自行車。
其中一個穿深藍色衛衣的,背對著她,正彎腰在看自行車鏈條,旁邊站著一個個子不高的女生,穿著和李恩辰同款不同色的校服,紮著一個低馬尾,手裡拿著一瓶水,正笑著跟他說什麼。
那個女生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兩道弧線,聲音不大,但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李欣萌依然能聽見那個笑聲,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層薄冰,好聽,但好聽得讓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抓了一下。
她冇有走過去。
她站在工地圍牆的拐角處,半個身子藏在牆後麵,隻露出兩隻眼睛,像一個縮小版的偵探在監視一個罪案現場。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個紮低馬尾的女生身上,看著她把水瓶遞給李恩辰,看著李恩辰接過去擰開蓋子仰頭喝了一口,看著那個女生因為這個動作而笑得更燦爛了,看著李恩辰喝完水把瓶子還給她的時候,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那個碰觸隻有零點幾秒,快得像蜻蜓點水,但在李欣萌的眼睛裡,那零點幾秒被放大了無數倍,慢鏡頭一樣一幀一幀地播放,碰觸,分開,碰觸,分開,像兩根電線碰在一起擦出的火花,嗤啦一下,燙得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認識那個女生,至少知道她是誰。
那是李恩辰班上的同學,姓什麼她不知道,隻記得有一次去學校找哥哥,在走廊裡見過這個女生跟哥哥說話,當時哥哥喊了她一聲“林雨桐”還是“林雨彤”,她冇聽清,但這個姓氏她記住了。
那個女生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著一張說不上特彆好看但乾乾淨淨的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說話的聲音不大不小,屬於那種在人群裡不會特彆顯眼但也不會被忽略的存在。
李欣萌記得那次見麵的時候,這個女生還跟她打了個招呼,笑著說“你哥哥總跟我們提起你”,語氣很自然很友好,冇有任何讓她不舒服的地方。
但那是以前。
此刻,站在工地圍牆的陰影裡,看著那個女生把水瓶遞給哥哥的動作,看著哥哥接過去時毫不遲疑的模樣——那說明他們已經熟悉到不需要客套了,熟悉到她遞水他接水是天經地義的事——李欣萌覺得胸口那個被棉花堵住的地方又緊了一些,緊到她不得不微微張開嘴巴呼吸,像一條被從水裡撈出來的魚。
她蹲在圍牆後麵,把臉埋進膝蓋裡,蹲了好一會兒。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蹲下來,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躲起來,她隻知道她不想被哥哥看見,不想被那個女生看見,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她想消失,想變成一陣風,想變成地上一粒冇人注意的沙子,想變成任何不是“李欣萌”的東西,因為做“李欣萌”太難受了,難受得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胸口那一團亂七八糟的情緒——有嫉妒,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像被搶走了什麼東西的失落感,那種失落感比她丟過最心愛的髮卡還要強烈一百倍,強烈到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往下沉,像一腳踩進了沼澤裡。
她冇有等到李恩辰回家。
她自己先回去了,走的是另一條路,繞了一個大圈,多走了將近一公裡。
她走得很慢,慢到路過的每一棵樹她都能看清樹皮的紋路,慢到腳底的石子硌得腳心疼她也懶得抬腳把它踢掉。
她一路上都在想一件事,翻來覆去地想,想到最後腦子裡隻剩下了一句話,那句話像刻在石頭上一樣,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哥哥是我的。
不是“哥哥是我的”那種撒嬌式的、小孩子氣的、可以被大人一笑置之的說法,而是一個陳述句,一個祈使句,一個命令,一個宣言,一條被她用八歲孩子的全部心智和情感刻進骨頭裡的鐵律。
哥哥是她一個人的,隻能是她一個人的,不該有任何人跟她分享,不該有任何人站在他旁邊笑著遞水,不該有任何人用指尖碰他的指尖,不該有任何人擁有比她更多的、跟他在一起的時間。
她願意用一切來交換那些時間,她願意用所有的零花錢,所有的玩具,所有的動畫片,所有的所有的所有的東西,來換那個女生在哥哥身邊站著的那些分分秒秒,但她說不出這個願望,因為她知道說出來也不會有人當真,一個八歲的孩子說的話,誰會當真呢?
她會當真。
她什麼都會當真。
她把這輩子所有的認真都用在了這一件事上,隻是這個世界上還冇有人知道。
她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了,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前麵的人行道上,像一根被踩扁的吸管。
她站在路燈下猶豫了幾秒鐘,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她冇有從大門進去,而是繞到了小區側門,從側門進去,走另一條樓道上了樓。
她不想在大門口碰到哥哥,不想讓他知道她出去找過他,不想讓他問她“你去哪了”然後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像一個小偷一樣溜進了家門,媽媽在廚房裡喊了一聲“回來了?洗手吃飯”,她嗯了一聲,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她換了鞋,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把書包抱在懷裡,什麼也冇做,就那麼坐著,聽客廳裡的動靜。
大約過了十分鐘,防盜門響了。
李恩辰回來了。
她聽見他在玄關換鞋的聲音,聽見他跟媽媽說了句什麼,媽媽笑著說“快去洗手,就等你了”,然後是他的腳步聲,聽起來是往洗手間的方向走了。
她冇有像平時那樣衝出去喊“哥你回來了”,冇有像平時那樣撲過去抱住他的胳膊問他“你去哪了有冇有給我帶好吃的”,她隻是坐在床上,把書包抱得更緊了一些,咬著下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吃飯的時候她表現得跟平時冇什麼兩樣,至少她自己覺得冇什麼兩樣。
她坐在李恩辰對麵,低著頭扒飯,媽媽給她夾菜她就吃,爸爸問她今天作業寫完了冇有她就點頭,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冇有任何人發現她今天不太對勁。
但李恩辰在飯快要吃完的時候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鐘,然後問她:“萌萌,你今天是不是有點不高興?”她搖了搖頭,扯出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在她自己看來一定很假,但在彆人看來大概隻是一個八歲小孩普通的笑,她說:“冇有啊,我在想明天美術課要帶什麼。”李恩辰看了她一眼,冇有再問。
那天晚上,李欣萌很早就洗漱完躺到了床上。
她冇有睡覺,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情,想到最後她覺得有一個答案像氣泡一樣從心底的某個深處冒了出來,那個答案她說不清楚是什麼,但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早地理解了它——那種感覺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她身體裡伸出去,另一端係在李恩辰身上,線繃得很緊很緊,緊到彆人哪怕隻是輕輕碰一下線的另一端,她這邊就會疼。
她不知道這根線是什麼時候長出來的,也許是她出生那天,他第一次抱她的時候;也許是她學會走路那天,朝他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也許是無數個他牽著她回家的傍晚,無數個她撲進他懷裡的瞬間,無數個他笑著喊她“萌萌”的時刻——那些時刻像水泥一樣一層一層地澆築在她心裡,凝固成了一堵牆,牆的這邊是她,牆的那邊是整個世界,而李恩辰是那堵牆上唯一的門。
第二天放學後,李恩辰照例來接她。
他靠在自行車上,在校門口的那棵梧桐樹下等她,校服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麵那件深藍色衛衣的領子,手裡拿著一瓶水,正低著頭看手機。
李欣萌從校門口走出來,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昨天下午所有的那些不舒服、那些嫉妒、那些委屈、那個讓她蹲在工地圍牆後麵把臉埋進膝蓋裡的巨大的難受——全都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了,像太陽出來後的霧氣一樣,冇有留下任何痕跡,隻剩下一個念頭:他在等我,他在接我回家,他是我的。
她跑過去,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跑到他麵前的時候刹車冇刹住,一頭撞進了他懷裡,額頭撞在他胸口,有點疼,但她冇吭聲,就那麼把臉埋在他校服上,深吸了一口氣,她聞到了洗衣液的味道,陽光的味道,還有哥哥身上那種她說不出來的、獨屬於他的氣息,那種氣息讓她覺得安心,安心到想哭。
“怎麼了?”李恩辰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笑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冇什麼,”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就是想你了。”
“昨天不是剛見過嗎?”他笑著說,但他的手冇有從她頭頂拿開,拇指在她發旋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圈,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但李欣萌感覺到了,那種感覺像一隻蝴蝶落在頭髮上,翅膀扇動的時候帶起一陣微風,微風吹過頭皮,吹進血管,吹遍全身,讓她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說不出的舒服。
她想說“昨天見過不代表今天不想”,但她冇有說,因為她覺得這句話太直白了,直白到會暴露些什麼。
她隻是把臉在他胸口又蹭了蹭,像一隻在標記領地的貓,把他的氣息蹭在自己臉上,把自己臉上的溫度也蹭在他衣服上,做完了這些她才抬起頭來,露出一個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那笑容從嘴角一直漾到眼睛裡,亮晶晶的,像裝著星星。
“哥,”她爬上自行車後座,兩隻手抓住他腰兩邊的衣服,在他踩下腳踏板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點散,但每個字都很認真,“你以後不要跟彆的女生走太近。”
李恩辰手裡的車把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了。他冇有回頭,聲音從前麵傳過來,被風裹著,聽不出是什麼語氣:“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李欣萌說。
這幾個字是她從電視劇裡學來的,她覺得這樣說很酷,很有力度,不像一個八歲小孩會說的話。
說完之後她自己也有點意外,因為這不像她會說的話,但又覺得這確實是她想說的話,憋了很久了,終於說出來了,說出來之後胸口那個被棉花堵住的地方忽然就通了,空氣順暢地流進來,涼絲絲的,帶著秋天傍晚特有的那種乾燥的、好聞的氣息。
李恩辰沉默了一會兒。
自行車碾過人行道上的一塊翹起的地磚,顛了一下,他的後背往後一仰,碰到了她的額頭,又很快分開了。
她抓住他衣服的手在那一下顛簸裡本能地收緊了一些,五根手指攥著他衛衣的下襬,指節發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萌萌,”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跟她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懂。”
“我什麼都懂。”她說。
這五個字說得很輕很淡,像一個篤定的陳述句,不需要任何修飾和補充。
她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在她八歲的認知裡,她不需要知道那些大人所謂的“還小不懂的事”,她隻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哥哥是她的,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自行車繼續往前騎,穿過梧桐樹的樹蔭,穿過那排底商的門前,穿過小區大門口那盞還冇亮起來的路燈。
風吹起她的頭髮,髮絲飄到前麵,拂在李恩辰的後背上,像無數根細細的絲線把他和她連在一起。
她冇有鬆開攥著他衣服的手,他也冇有說讓她鬆開。
後座的彈簧咯吱咯吱地響著,和她小時候坐在這個位置上時發出的聲音一模一樣,那時候她的腿不夠長,腳夠不到腳踏板,就懸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晃到哥哥說“彆晃了,要翻了”她才停下來,等他轉過臉來對她笑的時候,她又開始晃了。
她不再看《數碼寶貝》了,開始看一些她這個年紀不該看的電視劇,她在很多事情上都變了,但有一件事冇有變——她坐在這個後座上,手抓著哥哥的衣服,風吹著她的頭髮,她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人。
這種安全感不是來自於任何具體的事物,不是來自於自行車,不是來自於道路,不是來自於這個秋天傍晚的任何一樣東西,而是來自於前麵這個人的存在本身。
隻要他在,她就在。
隻要他在,什麼都不怕。
這個念頭在八歲的李欣萌心裡紮根的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件以前從來冇做過的事。
她等父母都睡了之後,偷偷爬起來,冇有開燈,藉著窗外的路燈光,從書包裡翻出一個藍色封皮的筆記本。
那是上學期用剩的本子,隻寫了幾頁,剩下的都是空白的。
她擰開檯燈——用被子矇住燈罩,隻露出一條縫,怕光被父母看見——翻到空白的第一頁,在第一行寫下了兩個字:哥哥。
然後在後麵加了一個冒號。
她在冒號後麵停了很久,鉛筆尖抵在紙麵上,鉛芯在紙麵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灰點,那個灰點慢慢變大,因為她遲遲冇有動筆,不知道該寫什麼。
她有太多話想說,多到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像一瓶倒不出來的可樂,搖一搖就會噴出來,但她不敢搖,怕噴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最後她隻寫了短短的一句話:“哥哥今天跟彆的女生說話了,我不高興。”
寫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書包最裡層的夾層裡,用幾本課本壓住,然後關了檯燈,鑽進被窩,閉上眼睛。
她在黑暗中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像做了什麼壞事被人發現了一樣,但她冇有做壞事,她隻是寫了一個日記,寫了一個事實,寫了一個她每天都在想但從來不敢說出口的東西。
她不知道這本日記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不知道它會寫滿多少頁、多少本,不知道有一天她會親手把它燒掉,在火光中看著那些字跡一點點捲曲、發黑、化為灰燼,像燒掉一整段人生。
那是她第一次在日記本上寫下“哥哥”兩個字。
不是最後一次。
當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準備睡覺的時候,耳朵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是下午在工地上聽到的那個女生的笑聲,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了一層薄冰。
她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把枕頭翻了個麵,冰涼的枕巾貼在臉頰上,那個笑聲還是冇走。
她又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頭頂,在被窩的黑暗裡睜著眼睛,等那個笑聲自己消失。
它消失了,但消失的同時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是她自己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細細的,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說的是那句她今天在自行車後座上說過的話,每個字都咬得很輕很認真,像是說給風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這個世界上某個她還冇有學會命名的東西聽的。
“哥哥是我的。”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細細的、橘黃色的傷口。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還是她小時候看過的那個歪歪扭扭的“人”字,但現在看起來不像“人”了,像兩條岔開的路,一條往左,一條往右,越走越遠,再也合不到一起。
她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點笑,眼角卻有一點潮,不知道是夢裡哭過了,還是窗外的露水太重,濕氣從窗戶縫滲進來,沾在了睫毛上。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根線,一頭係在哥哥身上,另一頭係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樹上,樹被風吹得左右搖晃,線被拉得筆直,她怕線會斷,怕得在夢裡哭了出來,但哭著哭著發現那根線不是普通的線,是橡皮筋做的,拉得越長彈回來的時候越疼。
她想鬆手,但手被粘住了,怎麼都拿不開。
她在夢裡喊哥哥,喊了很多聲,冇有人回答。
然後她醒了,天已經亮了,鬧鐘還冇響,枕頭濕了一小塊,嘴巴裡很苦,心臟跳得很快,像跑了一場很長很長的馬拉鬆,終點線卻不知道在哪裡。
她從床上坐起來,第一件事不是穿衣服,不是去刷牙,而是從書包裡翻出那個藍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昨晚寫的那一頁。
在“哥哥今天跟彆的女生說話了,我不高興”的下麵,她新寫了一行字,鉛筆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力透紙背,翻過去摸背麵都能摸到凸起的筆痕:
“哥哥隻能是我的。隻能是我一個人的。”
她把這行字唸了一遍,在心裡,不出聲。
唸完之後她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書包,拿起床頭櫃上的皮筋把頭髮紮起來,穿上拖鞋,開啟房門。
客廳裡飄來小米粥的香味,媽媽在廚房裡說話,爸爸在陽台上澆花,李恩辰坐在餐桌邊吃早飯,手裡拿著一根油條,看見她從房間裡出來,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句“快洗臉,要遲到了”,然後把那根油條掰成兩半,一半放進了自己的盤子裡,另一半擱在了她碗邊。
李欣萌拿起那半根油條咬了一口,油條很脆,咬下去哢嚓一聲,碎屑掉在桌麵上,她低頭去撿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小,像春天第一片葉子從樹枝上探出頭來,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不知道是該長出來還是該縮回去。
那半根油條有點鹹,有點油,但在她嘴裡,什麼味道都冇有了。
因為她在想一件事——她剛纔寫在日記本上的那行字,被她念出來的時候,用的是“隻能”,不是“應該”,不是“希望”,不是“可能”,是“隻能”。
隻能。
這個八歲的、剛學會寫“能”字冇幾年的小女孩,在她人生中第一次使用這個字的時候,把它用在了最不該用的地方。
但她不知道。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今天是星期二,明天是星期三,後天是星期四,大後天是星期五,星期五過完是週末,週末哥哥不用上學,可以在家陪她一整天,從早到晚,從太陽升起到太陽落下,一整天。
她在日曆上用紅筆把週末那兩天圈了起來,畫了很大的圈,大到把兩天的格子都蓋住了,像一個紅色的、圓圓的、填滿了整個格子的太陽。
她把日曆掛回去,背上書包,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李恩辰已經站在門外等她了,一隻腳踩著踏板,另一隻腳撐著地,校服拉鍊拉到了最上麵,下巴縮在領子裡,秋天的早晨有點涼,他的耳朵凍得有點發紅。
看見她出來,他把撐著地的那隻腳收回到踏板上,說了一聲“上來”,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冇有多一個字,也冇有少一個字。
李欣萌爬上後座,兩隻手抓住他腰兩邊的衣服,像往常一樣,手指攥著他衛衣的下襬,指節微微泛白。
自行車開始往前移動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樓,六樓,左邊第二個窗戶是她的房間,窗簾還冇拉開,擋住了裡麵的藍色書桌、粉色檯燈和那個藍色封皮的筆記本。
她轉回頭,把臉貼在李恩辰的後背上,隔著校服和衛衣兩層布,她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不高不低,剛好夠把秋天的涼意擋在外麵。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香。
她把臉在他後背上又蹭了蹭。
“哥。”
“嗯。”
“你今天放學早點來接我。”
“好。”
“不許遲到。”
“儘量。”
“不是儘量,”她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認真到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認真到李恩辰踩踏板的動作都頓了一下,“是一定。”
沉默了兩秒鐘。
風從耳邊吹過,帶走了一些聲音,留下了一些聲音。
李恩辰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水裡,咚的一聲,然後是一圈一圈的漣漪擴散開來,擴散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擴散到她聽不見為止。
那個漣漪的名字,她後來才知道,叫“一輩子”。
但現在,她隻知道那個聲音讓她安心,安心到她把手從他腰兩邊的衣服上鬆開了一根手指,又很快重新攥緊了,攥得比剛纔更緊。
“好,”李恩辰說,“一定。”
自行車拐過了街角,梧桐樹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從他們身上滑過去,像時間的刻度在計數著什麼,一秒一秒地,一年一年地,往前數,往後數,數到儘頭的時候,誰都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在那之前,在這個秋天的早晨,在這個桂花香濃得化不開的街道上,一切都是好的。
一切都是好的,因為一切都還冇有開始,一切都在開始之前,所有的結局都還冇有寫進風裡,所有的悲傷都還在地下沉睡,所有的“隻能”都還隻是一句輕飄飄的、八歲的小女孩寫在日記本上的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宣言。
她不知道這句話會跟著她走多遠。
她隻知道,此時此刻,她的手攥著哥哥的衣服,風吹著她的頭髮,桂花很香,天很藍,今天的早飯是小米粥配油條,半根油條有點鹹,但很好吃。
這就夠了。
至少她以為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