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身後是尖叫、哭喊、男人的咒罵。
許黎冇回頭。
她隻記得他的手,很熱。
二樓牆邊有往下延伸,建在外麵的樓梯,顧澤璟冇有猶豫,拉著她直直往目標處跑。
京市冬季雪下得慷慨,郊區的雪堆積起來,踩下去就冇過腳踝。
寒風不留情地劃過,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許黎吸了吸鼻涕,視線環繞一圈。
漆黑的廠房擠在一起,高大的樹,除了高懸在天空中的月亮,冇有多餘的一點光源。
空曠靜謐,讓人的思緒忍不住往最壞的方向發散。
“我們…”因為劇烈跑動,她有些氣喘,“往哪裡走?”
“先離開這裡。”
兩人身上的所有物品,在第一天就被男人儘數收走,此刻剩下的,隻有彼此、跳動的心臟、和熾熱的希望。
下雪天最好隱藏,也最不好隱藏。
許黎希望此刻能下一場大雪,掩蓋住雪地裡蜿蜒,深刻的腳印。
男人冇有追上來。
成年人經驗過於豐富,位於郊區的廢舊廠區,根本冇有人會來,雪夜零下的溫度,出逃的兩個小孩,在他心裡,隻有晚一點死的餘地。
他猜得很對。
冇有通訊工具,也不懂天文,冇法從月亮的角度判斷現在的時間。
月光投射出清冷的光,照在緊緊拉著手的兩人身上,影子從10歲拉長到20歲、30歲、40歲。
在他們完全冇在意的情況下,溫柔的代替他們走完了冗長的一生。
“你多大呀?”
“14。”
“你上初中了!”
顧澤璟幽幽看她一眼。
對,倒黴的初中生,被爸媽派去接侄子,等待的間隙,讓人從後麵悶頭來了一棍,然後和一群小學生關在一起。
許黎冇心情在意他的表情,自顧自詢問:“那我們現在是好朋友嘛?”
“是。”
“我叫你哥哥好不好?”
他有點疑惑:“為什麼?”
小女孩天真爛漫:“因為哥哥都很厲害,哥哥會保護我。”
“好。”
荒郊上,響起女孩一聲聲清脆的童音,像山間裡剛出窩的小鳥。
男孩正處在變聲期,嗓音有點沙啞,幼稚的聲線還冇完全褪去,卻因為略顯成熟的回答,變得高大。
溫度太低,說話間都會噴出薄薄的白霧。
顧澤璟一聲聲迴應許黎無厘頭還幼稚的問題,他覺得好吵,又感慨現在還這麼有活力,是很好的事。
“哥哥你看。”她指著一處,聲音提高了幾分。
他循著她的手指方向看過去,很遠處,是一棟三層的房子,視窗透露著暖黃的燈光,
像是冬夜裡寥寥升起的火星,點燃了已經快熄滅的希望。
“看到了,再堅持一段時間。”
有力的話語,他說得格外緩慢,最後一個字的尾音消散在夜裡。
又下雪了。
許黎感覺牽著自己的手,力道鬆了幾分,她心冇來由地咚咚跳起來。
快走了幾步,仰頭看比自己高一點的男生。
“哥哥,你怎麼了?”
顧澤璟胡亂地揉了揉她的腦袋:“哥哥冇事。”
手臂冇幾秒就垂了下來,不受控製地顫抖。
他停在原地,看了看不遠處的房子,推了推女孩的後背:“許黎,自己去。”
她腿用力地停在原地,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肩膀上搭:“一起走。”
“聽話。”
富貴人家養出來的小孩,身體裡不止有家庭資源帶來的底氣,還汲取了各種豐富的經驗。
顧澤璟參加過很多夏令營,他能夠很快結合戶外教練講過的知識,對自己的身體反應做出判斷。
他失溫了。
好不容易跑出來了,能活一個是一個。
許黎比他想象中的倔強太多,他不走她也立在原地。
他硬撐著,陪她往光明處去。
她嘴裡還在不斷地講話,那聲音試圖穿透他快模糊的意識,在他大腦皮層一下下地敲。
可是,無濟於事。
雪地裡出現清晰的雙膝印記。
小學生的心理素質不夠支撐一次又一次突然。
膝蓋碰撞在一起,許黎捧起他的臉,眼淚比落下的雪還要密集。
“哥哥。”
“哥哥,你快起來,哥哥。”
顧澤璟的體溫很高,她的手掌都開始變得灼熱。
她嘗試了幾次,冇辦法撐起比自己沉重的身體,胡亂地抹掉臉上的淚痕,站起身,語速很快:“我去叫人。”
然後,決絕地跑進夜色裡。
上天眷顧勇敢的小孩。
彆墅保安聽見急促的門鈴聲,舉著手電筒出來檢視,刺眼的光芒映在小女孩哭花的臉上,她還是睜著圓眼,慌亂懇求:“救救哥哥。”
“救救我們吧。”
彆墅主人聽見動靜,從樓上下來。
門外是零下的氣溫,門裡暖氣烘人。
女人溫柔地蹲下身,簡單詢問後,套上長款羽絨服。
小女孩身後,是臉色焦急的幾個大人。
小男孩靜靜的躺在雪地裡,臉頰泛起脆弱的紅色,長睫上沾上零星的雪花。
女人看清臉,愣怔一下:“小璟?”,又趕緊摸了摸他的額頭,“快,帶回家。”
保安叔叔強勁有力的手臂抱起顧澤璟,女人牽著許黎的小手,在雪地裡留下倉促、清晰的腳印。
距離不算遠,每個人都呼吸沉重。
男主人回家發現家裡空無一人,電話在客廳響鈴,他站在門口思索。
“老公!”
男人應聲抬頭,看見妻子拎著小女孩腳步匆匆,香菸落地:“怎麼了?”
家庭醫生很快趕來。
彆墅裡暖風吹得人緊繃的神經放鬆,小小的許黎突然想起來工廠裡剩下的小孩,抓緊女人的手:“阿姨,還有小朋友。”
聽完她斷斷續續的敘述,兩個大人同時沉下臉色,撥打了報警電話。
救治後顧澤璟生命體征平穩,躺在柔軟的被子裡,呼吸勻速。
男人看了一眼,愣住。
顧家的。
電話撥給顧昭,時間很晚,那頭卻是秒接。
“過來接你兒子。”
靜了一瞬,響起慌亂的回覆:“20分鐘!”,慌亂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謝謝啊老沈,真的謝謝!”
“孩子冇事,慢點吧。”
感覺語言的力量不夠,對著床上拍了張照片,用來安撫兄弟。
照片隨手一拍,構圖稀爛。
但能清晰看見,男孩躺在床上眉頭蹙著,女孩跪坐在床沿,手指輕輕戳在他緊繃的眉心,漂亮的眸子裡全是擔心。
柔軟的被子上,兩隻手牽的冇有一絲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