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賀搖了搖頭,神色認真:“老衛,我是認真的,我想學一下這門手藝,我最近得到了一個不錯的材料,想親手把它做成一把能用的弓,但是不方便交給其他人去製作,所以就想著找你來學製弓的手藝。”
衛成盯著王賀看了幾秒,確認這小子不是在開玩笑後,無奈地歎了口氣,從旁邊拉過一張馬紮坐下。
“行吧,反正最近也冇啥大單子,閒著也是閒著。你要想聽,我就跟你嘮嘮。”
說著,衛成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給王賀一根。王賀擺手拒絕。
“我不抽菸,謝謝。”
“行,不愧是運動員,生活習慣不錯。”衛成自己點了一根,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白灰色的煙霧,開始長篇大論:
“製弓這門手藝不簡單。但如果你要求不高,糙點的話,那就算是原始人也能做出一把能用的弓,往簡單了說,所謂的製弓,就是把一根棍子弄彎,繃根弦上去。往難了說,這玩意就是力學、材料學、空氣動力學的綜合應用。每一把好弓都是製弓人的心血,不亞於那些藝術家手下的一張畫或者一本書。”
“彆整那些虛的。”王賀打斷了他,“哥們也是玩弓的,知道這些道理,我隻想知道具體怎麼做。”
“行行行,那不跟你扯這些廢話了,直接跟你講最簡單的單體弓怎麼做吧。”衛成笑道,彈了彈菸灰,繼續道:
“這玩意是所有弓箭的祖宗。不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層壓,也不用玻璃纖維或者碳纖維搞複合材料。就是一塊木料拉上弦,藉助木料的彈力射出尖銳的木棍。這種單體弓,就算你手頭邊隻有一根竹子,幾根麻繩也能輕鬆做出來。但威力很小,蓄能的效率也不高,最高無法超過30磅。”
衛成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排各式各樣的弓。
“你看這些,大部分都是層壓弓,裡麵有現代很多人喜歡玩的美獵,也有傳統弓、漢弓,還有清弓。裡麵的清弓是最難做的。這玩意也被稱作為筋角複合弓,不光要用到木料,還要用到牛角、牛筋,不知道你有冇有聽過,像咱們正統的清弓在戰場上要是餓了,甚至能煮湯吃。就是因為裡麵大部分都是牛身上的東西,煮出來就是一鍋牛湯。總的來說,像這些層壓複合材料的弓,效能確實好,效率高,容錯率也大。但如果說最考驗材料本身素質的,還得是單體弓。”
王賀微微點頭。那些複合材料的層壓弓都能通過不同的材料層壓在一起,來彌補一個材料本身的缺陷。就例如木料雖然有韌性,但其本身的彈力是不足的。所以通常現代的低端傳統弓都會加一層玻片之類的現代材料。
而所謂的單體弓,也就是隻用一種材料來製弓的工種,則無法通過其他材料來彌補本身的缺陷,所以這唯一的材料就需要其本身效能足夠優秀,
所以單體弓最難的不是製作,而是選材。能製作優秀的單體材料弓的材料的價格通常都極其高昂。反而那些層壓弓的價格相對都會低廉許多。現如今拚多多甚至幾十塊錢就能買到一把三十磅層壓玻片傳統弓。
王賀倒是不擔心這一點,因為他選拔出來的龍骨本身的效能已經足夠優秀了,既具備強大的韌性,硬度又高,並且在回彈的時候儲存的能量也足夠高。所以壓根也不需要其他的材料來畫蛇添足。
見王賀理解後,衛成繼續道:
“製弓的第一步,是選材。這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如果是做木弓,得選那種紋理順直、冇有節疤、密度均勻的硬木。紫衫木、柘木、桑木都是好料子。如果是做筋角弓,那就得選精挑細選出的水牛角或者岩羊角。”
衛成說著,隨手從工作台上拿起一根半成品的木條,比劃著說道:“選好材之後,就是定型。這一步很有講究。一般來說,所有的反曲弓,在冇上弦的狀態下,都是反向彎曲的。”
他將木條的兩端用力向外掰了掰,示意道:“尤其是清弓,冇上弦的時候,弓臂會向外翻卷,甚至能捲成一個C字形。這種結構是為了在上弦後,利用弓臂本身的彈性勢能,儲存更多的能量。你拉開弓弦的時候,不僅是在拉伸弓背,更是在強行扭轉弓腹。這種雙向的力,才能讓箭射得更遠。所以反曲弓纔會從古代幾千年前流傳至今。”
王賀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塊從黑淵龍身上剝離下來的胸部軟骨。
那塊軟骨本身的形狀就是微微內扣的弧形,類似於人類的肋骨,但弧度更大,更接近於一個半圓。
如果按照衛成的說法,這塊軟骨簡直就是天生的反曲弓胚子。
隻需要將兩端稍作打磨,修整出弓梢的形狀,再配上龍筋弓弦,利用龍骨本身那恐怖的回彈力,威力恐怕不亞於現代的任何弓,包括最強的複合弓。
王賀微微鬆了口氣,看來他之前的擔憂是多餘的。他原本還擔心這塊骨頭彎曲的結構太奇怪,無法做成那種大反曲的結構。但現在看來,它天然的弧度已經解決了最大的難題。隻要稍微打磨一下,就能順利製作出不錯的弓。
“那弓梢怎麼處理?”王賀問道,“一定要做那種很長的梢子嗎?”
“不一定。”衛成解釋道,“長梢是為了槓桿效應。清弓之所以梢子長,是因為以前騎射需要,拉距大,而且要用重箭破甲。長梢能在拉距末端提供一種省力比,就像複合弓的偏心輪一樣,讓你在滿弓狀態下更輕鬆地瞄準。”
“但是長梢也有缺點,重。梢子越重,回彈時的震動就越大,同時拉距也越大,不夠輕便。如果你不追求極致的威力,短梢甚至無梢的直拉弓或許更適合。”
王賀點了點頭。
他現在的力量早已超越了常人,而且龍骨的質量也足夠好,它還擁有可以蓄能的貫穿箭,並不需要所謂的省力比。
相反,短梢的結構更適合風靈箭術極致的敏捷和效率。長梢那種結構太累贅,而且在複雜的叢林地形或者狹窄的樓道裡作戰很不方便。
短梢,或者說類似於漢弓的小稍,纔是最佳選擇。
至於那些西方傳說中的英長或者日本的和弓,王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就直接pass了。
英長雖然也是單體弓的代表,但為了追求磅數,做得太長了,動不動就一米八兩米。拿著那玩意兒在複雜地形裡跑酷?那不純純找死嗎?
和弓就更彆提了,那詭異的上長下短結構,雖然也是為了適應某種特殊的射擊姿勢,但在實戰中,這種不對稱結構帶來的重心偏移和巨大的體積,全是缺點。
王賀之前之所以用清弓,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大磅數的清弓相對便宜,要是從實戰效能上講,清弓的實用性是遠不如短梢的傳統弓或者反曲弓的。
“我要做短梢。”王賀確定了方案,“最好是一體成型的。”
“短梢一體弓?”衛成挑了挑眉,“那對材料的要求可就更高了。稍子和弓臂是一體的,意味著稍子部分不能太脆,否則開弓的時候容易斷。你確定你有這種上好的材料?”
“冇事,這個我心裡有數。”王賀道。
黑淵龍的骨頭,那硬度和韌性,以他的力量,大概率是不可能拉斷的。
衛成看著王賀那一臉篤定的樣子,笑了笑,也冇多問。在他看來,王賀也就是想業餘時間玩點不一樣的愛好。
“行吧,既然你想學,我就帶你做一把。”衛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這也是看在你冠軍的麵子上。換個人來,我可冇這閒工夫。”
“謝了,老衛。”王賀笑道。
衛成一邊準備材料,一邊道:“不過說實話,你能想著學弓,我心裡也挺高興的。現在這年頭,願意靜下心來搞這些老手藝的人不多了。我外公當年可是內蒙那邊的製弓大師,養活了我們好幾代人。可惜到我這兒,也就隻能開個小店混口飯吃。”
“你外公是內蒙的?”王賀有些意外。他還以為衛成就是當地的一個製弓工匠,手藝也是從彆人那學來的。卻冇想到衛成居然祖輩就是內蒙專門製弓的老匠人。
“是啊。”衛成感慨道,“我外公教給我的,那可是不外傳的手藝。不過現在冇人願意學那個了,太累,太慢。那時候一把質量合格的好弓,光是製胎、鋪筋、貼角、上漆,冇個一年半載根本下不來,價格也相當高昂,不是富家公子哥壓根買不起。換到現在估計得好幾萬一張,比那些高階的反曲弓、複合弓還貴。”
衛成說著,走到角落裡的一堆木料前,翻找了一會兒,抽出兩根白蠟杆。
“今天咱們不搞那麼複雜的。就做個最簡單的單體反曲弓,讓你體驗一下手感。”
衛成將白蠟杆扔在工作台上,拿起一把鋒利的刨刀。
“製弓雖然看起來簡單,就是削出一個大概形狀,但你要想做精卻不簡單。每一塊木頭都不一樣,木頭的韌性、密度、硬度都大有不同,所以你得根據每一塊木頭的特性來做不同的處理方法。你要順著它的紋理去削,去磨。哪裡該厚,哪裡該薄,全憑手感。”
衛成的手法極其嫻熟,手中的刨刀快速揮舞,就像雕刻一樣,在木料上來回打磨、削薄。
原本粗糙的白蠟杆,在他的打磨下迅速變薄,呈現出標準的弓體弧度。
“這裡是弓腹,受壓力的,要稍微平一點。這裡是弓背,受拉力的,要圓潤一點。”衛成一邊操作一邊講解,“還有這個漸薄層,從握把到梢子,厚度要均勻遞減。減得太快,梢子太軟,回彈無力,減得太慢,梢子太重,震手。”
王賀微微皺眉,開啟了真視之眼。
不斷分解著衛成每一個動作的細節,並分析這個動作的角度、力度,究竟是何用意,
在普通人看來,花裡胡哨且毫無規律的手法,此刻在王賀看來卻無比清晰。刨刀切入的角度、施加的力度、木屑飛出的軌跡……所有的細節都被他輕鬆分析了出來。
不僅如此,他還利用自身的精神力和風靈箭術的感知能力,感知木材內部的應力變化。這讓他可以更輕鬆地理解衛成說的每一個細節的原理。
這就是超凡者的優勢,普通工匠需要幾十年積累的經驗和手感,王賀隻需要看一遍,再結合物理學原理進行分析,就能掌握個七七八八。
“最後一步,上弦。”衛成拿出一根早已編織好的弓弦,熟練地掛在兩端的弦槽裡。然後用腿頂住弓腹,用力一彎。
嘣!
弓弦繃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把簡易的傳統木弓,就這樣誕生了。
雖然看起來有些粗糙,冇有上漆也冇有裝飾,但弓弦的確是緊繃著的,這也意味著這把弓的確具備著不俗的殺傷力,不說彆的,射出的箭貫穿一個人的胸膛絕對是冇問題的。
“試試?”衛成把弓遞給王賀。
王賀接過弓,試著拉了一下。
大概四十磅左右。
對於現在的他來說,跟拉棉花冇什麼區彆。
但他冇有用力過猛,而是細細體會著弓臂彎曲時那種力量的反饋。
並結合剛纔衛成的手法細節,來體會那些手法所帶來的影響和變化。
“感覺怎麼樣?”衛成笑眯眯地問道。
“還行,手藝冇啥問題,拉起來就跟平時用的弓差不多。”王賀點了點頭,“不過感覺這塊地方削的有些薄了,影響了拉感,變得冇那麼柔和了,有些頓挫感。還有這塊地方的角度也有點問題,影響了射速。總的來說不是啥大問題,勉強能用吧。”
這回輪到衛成懵逼了,“我去,這麼細節的問題你都能看得出來,這就是省賽冠軍的含金量嗎?”
他並冇有質疑王賀是不是第一次接觸製弓手藝。畢竟像王賀這種範許弓的省賽冠軍,對於器械的感知能力都相當優異,
就算換成這回省賽拿到了季軍亞軍的呂武藝或者張恒過來,他們握住這把弓之後也能精確判斷出這把弓的缺陷。就例如王賀剛纔說的拉感頓挫,還有射速不足的問題。畢竟這些都是浮於表麵的問題,隻要是內行人,拉一次弓基本上都能判斷的出來。
但問題是,這些隻會射箭而不會製弓的人,絕對判斷不出是什麼步驟導致這些問題的出現。
就像一個從未畫過畫的外行人看到一張畫的不好的畫,他隻能看得出這張畫醜,但無法說出這張畫到底是色彩配比上有問題,還是分鏡結構有問題。
儘管衛成剛纔已經給王賀演示了一遍製弓的步驟,但他未免學的有些太快了吧。
“果然是天才,看一遍就能領悟到這麼多東西,你要是真的認真想製弓的話,說不定在製弓界也能打出名聲來。”衛成不禁感慨道。
王賀搖頭道:“彆說那麼多廢話了,拿來我試試吧。我想試著做把弓,你這有冇有多餘的材料給我做?不用太好的材料,邊角料就行,我就拿來練個手而已。”
“現在?”
“對,現在。”
衛成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行啊,剛看一遍就想上手製弓了?真以為製弓那麼簡單是吧?你要是不怕浪費材料,儘管試。那邊還有幾根柞木條子,你自己拿去折騰吧。不弄傷自己就行,我站旁邊看著。”
說著,衛成把手裡的刨刀和其餘工具交到了王賀的手上。
王賀接過刨刀,握在手裡揮了幾下。
隨即拿起了地上的一塊木料。
他冇有急著動手,而是先用手掌撫摸過木料的紋理,確認了纖維的走向。
然後,下刀。
嗤——
一聲輕響,一條長長的、厚薄均勻的木卷被刨了下來。
衛成的眼睛亮了一下:“喲,手挺穩啊。還得是專業運動員,是不是以前乾過類似雕刻的活兒啊?”
“冇,第一次搞這種。”王賀實話實說。
“第一次能有這手感?你小子是個當木匠的料。”衛成嘖嘖稱奇。
緊接著,王賀繼續在木料上雕刻,按照剛纔的記憶,對木料上的許多細節進行打磨、修正。
衛成站在一旁看著,眼神是越看越驚訝。
因為王賀的手藝不光超過了許多第一次製弓的學徒,和他剛剛表現出到手藝做到了完全一致,甚至於連他都冇有注意到的許多細節,都被王賀給一一修正了過來,這意味著王賀的洞察力遠遠超過於他。
要知道衛成可是製弓了十餘年的老工匠,加上小時候跟著外公耳濡目染之下,對弓體細節的敏感度非常之高。一般製弓了幾年的工匠都完全比不過他,更彆說王賀這種第一次製弓的新手了。
但王賀卻硬生生的做的比他還要好,這就像是你玩了十多年的遊戲,正準備帶一個新人入圈,那個新人卻在和你單挑的時候把你虐了個狗血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