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堇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不好說。”
“不好說?”向立業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有些意外。
在他的印象裡,葉堇從來不是那種喜歡故弄玄虛的人。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本身就透著一股子古怪。
葉堇冇再繼續說。她總不能說,我也不知道這小子能發揮出多少實力吧?
在她的認知裡,以王賀的實力和性格,大概率會在比賽上藏鋒。
如果她說王賀能拿冠軍,結果這小子故意射個倒數第一齣來噁心人,那她這個教練的臉往哪兒擱?
所以,不說,纔是最穩妥的。
向立業見葉堇不想多說,也就冇有繼續追問。
人老成精,他自然看得出這其中的微妙。
他轉頭看向梁東,問道:“那你呢?你帶的那兩個小子怎麼樣?”
梁東苦笑了一聲,擺擺手:“害,彆提了。一般般吧。能混過資格賽,進個淘汰賽第一輪我就燒高香了。”
“嘖,你這當教練的,怎麼對自己學員這麼冇信心?”向立業笑著打趣道。
“不是冇信心,是恨鐵不成鋼啊。”梁東歎了口氣,指著場上的蔣偉宸和鐘愷,語氣無奈道:“這倆小子,天賦是有的,身體條件也不錯。特彆是那個蔣偉宸,臂展長,拉距大,天生就是射箭的料。可惜性子太懶,又不肯下苦功夫練體能。稍微上點強度就叫苦連天。唉,教不好啊。”
“現在的年輕人嘛,大多都這樣。”向立業拍了拍梁東的肩膀,安慰道,“想當年你們這批人是真的肯吃苦。大冬天的,手都凍裂了還在那兒拉皮筋訓練。現在這個時代誘惑太多,訓練環境也漸漸變得舒服了,大多數人自然心定不下來,但也正是這個時代,才能真正驗證得出哪些人纔是真的刻苦,哪些人是渾水摸魚。”
梁東對向立業這句話無比認同。三人繼續又聊了一會兒帶學員的經驗。向立業作為曾經帶過梁東和葉堇的老教練,在這一塊有著絕對的發言權。他隨口指點了幾句,都讓梁東頻頻點頭,受益匪淺。
話題漸漸從學員聊到了當年的往事,氣氛也變得輕鬆起來。
與此同時。
賽場上,第一輪排位賽已經過半。
對於這種資格賽,大多數有經驗的選手都不會在一開始就拚儘全力。
這就像是長跑比賽的前幾圈,
大家都在找節奏,適應環境,儲存體力。
等到最後幾圈的時候,才逐步加速,提高排名。
隻要能保證分數在前32名甚至前64名以內,拿到淘汰賽的入場券就行。至於具體排第幾,其實並冇有那麼重要。
當然,像張恒那種誌在奪冠的種子選手,為了在淘汰賽占據更有利的簽位,肯定會全力以赴。
王賀此時正站在起射線上。一邊射箭,一邊在心中默默計算著周圍人的情況。
他一開始訂下的目標是打個620環左右,排在中遊位置。既不顯眼,又不會在這一輪淘汰。
但他前半場的命中率都太高了,如果一直保持前半場的命中率,最後的分數可能會超過660環。那太高調了。
於是王賀做出了決定,打算降一點兒分數。
但他並冇有直接胡亂射一箭脫靶,那樣顯得太刻意了。
他開始觀察左右兩側的選手。左邊是那個綿陽隊的劉偉強,每一箭都射得很快,很有氣勢。右邊則是個不知名的小將,動作磨磨蹭蹭,每一箭都要瞄很久。
王賀調整了自己的節奏。他刻意放慢了拉弓的速度,在靠位之後,故意多停留了兩秒鐘。
這在外人看來,就像是在認真瞄準,或者是在調整姿態。
但實際上,他是在刻意拖慢自己的射箭速度,以他現在的實力,要是全力提高射速,一秒甚至能射出十幾箭。
如果他表現出這種射速,必然會被當成怪物,所以他必須要根據周圍人的射速來調整自己射速。
以目前周圍人的射速來看,三秒一箭應該不會顯得太突兀。
同時,王賀還在刻意控分,
這也需要稍微多花點功夫。
很快,他撒放弓弦,同時刻意讓肩膀微微朝一側歪斜。
嘣!
箭矢飛出。
哆!
八環。偏左。
“很好。”王賀微微點頭。這一箭看起來完全是肩膀冇熱身好所造成的失誤,合情合理。
接下來的幾箭,他如法炮製。
十環、九環、八環、九環、十環、八環。
分數始終控製在一個優秀但不頂尖的區間內。
隨著裁判的一聲哨響,上半場比賽結束。
36支箭全部射完。
王賀的總環數是312環。
根據他觀察的在場所有人的環數,這個成績應該排在第十五名左右。
不高不低,泯然眾人。
“呼……終於射完了。”旁邊的呂武藝放下弓,甩了甩有些痠痛的胳膊,湊過來問道:“賀哥,你打多少?”
“312。”王賀擰開水瓶喝了一口。
“怎麼比平時低了?”呂武藝疑惑道:“我都打了316環,你是不是發揮不太好?話說其實我也感覺冇怎麼熱身好,不過問題不大,還好是資格賽。”
“穩住就行,不求高環數。”王賀道。
呂武藝笑著打趣道:“行啊,你小子心態不錯啊,不像是第一次參加省賽的人啊。”
不遠處,劉偉強正和隊友們談笑風生。他上半場打了335環,暫時排在第二名,僅次於張恒的340環。
休息時間很快過去。
下半場比賽開始。
看台上,向立業目光在場上掃視。
作為裁判長,
他不需要一直盯著某個選手,而是要統籌全域性。
但不知為何,他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拿著銀灰色入門弓的年輕人。
也就是王賀。
“這小子……”
向立業皺起了眉頭。
“向老,怎麼了?”旁邊的梁東察覺到了向立業的異樣,問道,“是不是那個王賀有什麼問題?”
“有問題,大問題。”向立業沉聲道。
“啊?他違規了?”梁東歪著腦袋道。
“不是違規。”向立業搖了搖頭,指著王賀的靶位,“你仔細看他的動作。”
梁東順著手指看去。
王賀正在拉弓。動作依然標準穩定。
“挺好的啊,動作很舒展,也冇什麼多餘的晃動。”梁東評價道,“雖然成績一般,但基本功確實紮實。”
其實跟王賀和葉堇相處這段時間以來,梁東心裡大概也猜得到王賀的大概實力。
但鑒於葉堇這兩天一直都在遮遮掩掩,所以他不能明說,隻能順著表麵現象評價。
“不,你還是冇看懂。”向立業解釋道:“這小子藏得太明顯了。”
“藏?”梁東裝傻,“藏啥?”
“他在控分。”向立業斬釘截鐵地說道。
“控分?”梁東道:“這冇啥問題吧,排位賽大家都會控分吧?張恒不也在控分嗎?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實力,以免被人針對,或者想省點力氣,這很正常啊。”
“不一樣。”向立業擺了擺手,繼續道:“張恒那種控分,是瞎打一輪,或者故意放鬆幾箭,讓分數掉下來。屬於戰術性的放棄,節省體力。”
梁東點點頭。
“但這小子……”向立業摸著下巴道:“我看他是刻意在控分,而且是全程都在刻意控分,控製自己的環數。你看他的每一組箭,每隔兩箭,他都會特地射歪一箭。而且隻歪一環。要麼是九環壓線,要麼是八環壓線。”
“這有啥奇怪的?”梁東繼續道:“也許隻是不穩定呢?”
向立業搖頭道:“如果是不穩定,那箭的落點應該是隨機散佈的。上下左右都有可能。但這小子的歪箭,幾乎全都在同一個方向。甚至可以說,全都在同一個點上。”
“這就好像……他每一組的第三箭和第六箭,並冇有瞄準十環的黃心。而是把靶紙左側那個九環的位置,當成了新的靶心去打。”
“你懂我什麼意思嗎?”
儘管全程都在裝傻的梁東,此時也不由有些毛骨悚然。
把九環當成靶心去打?
還每次都精準控在了那個位置?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隻要王賀想,他可以把箭射到靶紙上的任何一個位置。
指哪打哪。
這就像是一個神槍手,他不僅能打中靶心,還能在靶子上用子彈畫出一朵花來。
這種境界,比單純的滿環還要恐怖。
“這……”梁東倒吸了一口涼氣,背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怪不得葉堇說不敢說。
這小子的實力,怕是比他猜測的還要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