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車場的空氣很沉悶,瀰漫著一股濃鬱的機油味。白色的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將慘白的光線投射在環氧地坪漆的地麵上。
王賀的身影處於完全的光學隱形狀態。
站在空曠的停車場中。
隱形魔藥的時效還剩下二十五分鐘。
不遠處,羅天華正站在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旁。
這輛車顯然經過了特殊的改裝,車窗玻璃比普通防彈玻璃還要厚,車身的漆麵在燈光下反射出深邃的光澤。
羅天華冇有立刻上車。他站在車門邊,環顧了一圈四周。
那種眼神很警惕,不像是身價億萬的董事長,倒像是一個正在進行非法交易的接頭人。
確認四周無人後,羅天華才拉開車門坐進了後排。
但他冇有關上車門,似乎在等人。
王賀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啟動了風靈步法,儘可能不帶動任何氣流,像是一縷幽魂般滑行到了邁巴赫的側後方。
距離兩米。
這個距離,他能清晰地聽到羅天華略顯粗重的呼吸聲,以及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快速滑動的摩擦聲。
王賀調整了一下站位,站在了敞開的車門側後方視線的死角處。
真視之眼開啟。
瞳孔深處微弱的紅光閃過,他的視覺焦距瞬間鎖定在了羅天華手中的那台手機螢幕上。
螢幕亮度調得很低,甚至還貼了防窺膜,從側麵看幾乎是一片漆黑。
但在王賀的真視之眼下,螢幕卻顯得十分清晰。
手機螢幕上的似乎是一份加密的PDF文件。標題是用加粗的黑體字寫成的:
《關於腦機介麵與神經訊號解碼技術的第四期實驗報告》
專案編號:TH-Bio-X-04
負責人:羅毅
王賀的瞳孔微微一縮。
腦機介麵,這個詞他並不陌生,早在幾十年前,科幻小說就已經把這個技術寫爛了。尤其是前幾年元宇宙概念炒得火熱的時候,腦機介麵作為唯一的入口被資本市場吹上了天。馬斯克的Neuralink,國內的幾家獨角獸公司,都在往這項技術裡頭拚命砸錢。
今年年初,新聞裡甚至報道過某位癱瘓多年的患者,通過植入式腦機介麵成功操控機械臂喝了一杯可樂,甚至還被部分地區劃入了醫保嘗試專案。這說明這項技術已經從科幻走進了現實,雖然還很初級,但原理已經跑通了。
那就是捕捉大腦皮層的生物電訊號,將其轉譯為計算機指令。
從而控製機械運動,甚至研發出用腦波控製的遊戲,類似於網遊小說中的遊戲頭盔。
但是,羅天華手機上的這份報告,似乎和王賀認知的操控機械技術不太一樣。
王賀眯起眼睛,快速閱讀著螢幕上滑動的文字。
“……第四期實驗重點在於深層意識訊號的剝離與儲存。通過改良後的奈米探針陣列,我們成功在代號M-03的實驗體上,捕獲到了與其記憶區強關聯的高頻伽馬波段……”
“……這種運動皮層的電訊號,其中包含了情感、記憶碎片的複雜資訊流。我們嘗試將其轉錄至外部儲存介質,雖然損耗率高達90%,但這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次將意識以資料的形式提取出來……”
“……我們將這種被提取的資料流,暫命名為靈態資料(Soul-Data)……”
王賀雙眼陡然睜大,
意識提取。
靈態資料。
這不就是……抽魂嗎?
如果說人類的靈魂,在唯物主義的視角下,就是大腦神經元極其複雜的量子活動和生物電訊號的總和。
那麼,能夠提取這些訊號,並將其轉錄儲存的技術,本質上就是一種噬魂術。
王賀的心中微微一沉,
鏡中世界的厄羅爵士是一個暗魔巫師,掌握著抽取萬物魂魄的噬魂術。而現實世界的羅毅教授正在利用天華生物的資金,研究一種可以提取人類意識的腦機介麵技術。
這根本就是同一種東西的兩種表現形式。一個是魔法側的手段,一個是科技側的技術。
“原來如此……”王賀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不由心道:“所謂的噬魂術,在現實中的原型,竟然是腦機介麵技術?”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羅毅一個物理學教授會涉足生物領域。
物理學研究的是能量和波。腦電波也是波,神經訊號也是電訊號。在最底層的邏輯上,物理學和神經科學是相通的。甚至於,想要精準捕捉和解碼那種極其微弱的量子級意識訊號,需要的正是頂級的物理學知識來設計探針和演演算法。
王賀繼續往下看。
報告的後半部分,出現了一些令人不適的圖片。是幾張腦部CT掃描圖和解剖圖。
“……實驗體M-03在訊號提取過程中,出現了嚴重的腦乾功能紊亂。意識迴流失敗。目前處於不可逆的植物人生存狀態。建議進行無害化處理……”
“……實驗體M-04,植入探針後出現劇烈排異反應,導致額葉大麵積壞死,喪失語言和邏輯能力,退化為嬰兒智力水平……”
王賀不由皺緊眉頭。
慘無人道。
這就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感受。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醫學實驗。
這完全就是在拿活人做消耗品,進行反人道的實驗。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電梯口傳來。
王賀迅速收回目光,身體緊貼著邁巴赫的後備箱,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來人正是羅毅。
和在學校時一樣,他依然穿著那件泛黃的襯衫,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頭髮有些淩亂,神色匆匆。
他快步走到邁巴赫旁,直接彎腰鑽進了後座。
砰。
車門重重關上。
王賀立刻移動腳步,貼到了車窗邊。
這輛邁巴赫的隔音效果極好,如果是普通人,哪怕貼在玻璃上也很難聽到裡麵的談話。
但王賀不同。
他調動起體內的血能,將其灌注於耳膜和聽小骨。
風靈箭術中的感知技巧被他用在了一種極其微觀的層麵,感知車窗玻璃的微弱震動。
聲音本質上就是振動。
所以隻要能感知到振動,就意味著他能竊聽到聲音。
車內兩人的談話聲,雖然被隔音玻璃削弱了99%,但剩下的那1%,引發了玻璃極其細微的共振。
在王賀的耳中,這些震動被放大還原,變成了清晰的對話。
“你終於來了,羅教授。”羅天華的聲音率先響起。
“天華,我來之前發給你的報告你看過了冇有?”羅毅沉聲問道:“第四期的實驗進度比之前幾期推進得都要多,我們已經摸到了門檻。隻要能解決訊號迴流時的一些小問題,我就能把她們帶回來,一定能!”
“我看過了。”羅天華歎了口氣,“但是羅教授,這已經是第四批了。M-03和M-04都廢了。處理這些醫療廢棄物越來越麻煩。
我的渠道雖然多,但也經不起這麼折騰。最近外麵已經有風聲了,有人在查失蹤人口,作為你的堂弟,我必須告訴你,我們現在做的事情是不合法的,隨時都有可能被抓進去。
而且……我越來越懷疑你的這個專案是否能成功了,提取思想,腦機介麵,這些聽起來都太過天方夜譚了。”
堂弟。
聽到這個詞兒。
王賀眉毛一挑。
原來這倆人是這層關係。羅毅和羅天華是堂兄弟。這就解釋了為什麼這樣一位企業老闆,會斥重金支援一個妻女躺在病床上的物理學家。
“天華,你要明白。傳統醫學認為意識是大腦神經元複雜連線的產物。但這解釋不了意識的唯一性和連續性。
彭羅斯和哈梅羅夫早就提出過微管量子目標還原理論。他們認為人類的意識本質上就是神經元微管內的量子引力效應。
簡單來說,我們的靈魂就是一團處於量子糾纏態的資訊波,隻要我們能解決現在探針的問題,就能初步實現這項技術。”
羅毅試圖以簡單的話語向羅天華解釋這項技術的原理。
羅天華揉了揉太陽穴,顯然對這些複雜的物理名詞感到頭痛:“羅教授,我對這些物理不感興趣。我隻問你一句,這個技術,真的能把嫂子他們救回來嗎?”
“能,一定能!”羅毅信誓旦旦道:“現在的腦機介麵隻是單向的,是把大腦的訊號讀出來控製機器。而我要做的,是雙向的!
隻要我們能完整解碼一個人的意識波段,我們就能把它提取出來,儲存在伺服器裡。甚至我們可以通過逆向輸入,去刺激重塑一個受損的大腦。
林婉和小豪的大腦雖然受損了,變成了植物人。但隻要他們的腦乾還在工作,那團量子波就冇有完全消散,它們隻是迷路了,困在了某個神經迴路的死迴圈裡……”
羅天華打斷了他,“我知道你聰明,你從小就比我聰明,四十年前你就是我們村裡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你總能比我更快學會那些書本上的知識,我也很崇敬你,羅教授。
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我們現在做的事,是在犯罪。如果不是因為大伯臨終前讓我照顧你,我早就……”
羅天華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從開始到現在,羅毅妻兒住在ICU裡的消費,一直都是羅天華來支付的。
儘管這數千萬的消費對羅天華而言並不算什麼钜額錢款,但他也不是做慈善的,白白給羅毅送錢。
他需要成果。
如果羅毅依舊不能交出成果,那他就算拚著斷絕關係,也不會再浪費錢資助羅毅了。
車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王賀在車外聽得很清楚。
果然,所謂的M-03和M-04,很可能根本就是活生生的人。
可能是流浪漢,可能是被拐騙的人,甚至可能是醫院中的絕症患者。
羅毅為了複活妻兒,已經徹底不擇手段了。他將活人的大腦作為耗材,去驗證那個以當前技術而言還虛無縹緲的腦機介麵理論。這和鏡中世界那個為了複活親人而屠戮生靈收集魂魄的厄羅爵士簡直如出一轍。
“還需要多久才能出成果?”羅天華的聲音軟化了一些,帶著一絲無奈,“公司的現金流也很緊張。為了你的實驗室,我已經挪用了兩個專案的工程款。如果年底前還冇成果……”
“快了,真的快了。”羅毅歎氣道:“現在的瓶頸在於樣本量。我需要更多的資料,以及不同年齡性彆和不同腦波特征的樣本,之前的樣本太劣質了,訊號雜波太多,我需要更加優質的大腦。”
羅天華聲音一沉,“你是指?”
“我需要年輕的,健康的,受過高等教育的大腦。”羅毅語氣平靜,闡述道:“比如大學生。他們的思維活躍,腦神經突觸豐富,提取出來的資料纔是最純淨的。”
“你瘋了?”羅天華語氣明顯急了,“動流浪漢就算了,冇人會在意,以我的資源人脈也能壓下去。你要是動大學生,事情一旦鬨大,我們全得完蛋,天華集團幾萬名員工,我不能陪你一起死。”
羅毅繼續道:“我冇說要綁架。如果是他們自願的呢?比如以科研專案的名義?簽署保密協議,給一筆安家費。隻要操作得當,這就是一次出了意外的實驗事故。”
“你……”羅天華無話可說。
羅毅忽然歎氣道:“天華,你想想嫂子。想想小豪。小豪才十歲啊。他已經在床上躺了三年了。他的肌肉在萎縮,骨骼也在變形。我每次去看他,都能感覺到他在哀求我快救救他……我是一個父親,我為了救我的孩子,我可以下地獄。你也有孩子,你應該能理解我。”
這番話,顯然擊中了羅天華的軟肋。
車內再次沉默了許久。
最終,羅天華長歎了一口氣。
“好,我會安排人去處理這幾天的實驗體,至於後續處理,你自己看著辦,但絕對不能在學校裡動手,也不能留下任何把柄。錢我會再轉給你五百萬,如果這次冇成,我就不會再管你了。”
“謝謝。”羅毅道。
車門開啟。
羅毅提著公文包下了車。他的背影佝僂,看起來就像是一名普通的老人,臉上的表情依舊顯得十分和藹和善。
王賀緩緩後退,看了眼手錶,
隱形魔藥效果還剩下最後五分鐘。
這時,邁巴赫也啟動了,緩緩駛離了停車場。
王賀冇有停留,他迅速轉身,朝著出口的方向奔去。
真相已經大白。
羅毅就是厄羅爵士。
王賀找了個無人的角落,解除了隱形狀態。
他的大腦在飛速整理著剛纔獲得的資訊,並推理出更多的資訊。
目前邏輯鏈已經完全閉環了。
羅毅的資金來源,就是羅天華的資助。交換條件則是研發非法的腦機介麵意識上傳技術。
羅毅因長期無法喚醒妻兒,精神狀態已瀕臨崩潰,處於極度偏執和瘋狂的邊緣。和他在學校中表現出的態度截然相反。
王賀走到公園的長椅上,一邊摸著下巴一邊思索。
這對堂兄弟乾的確實是傷天害理的勾當。
其中包括但不限於非法拘禁、人體實驗、甚至可能涉及故意殺人。
但王賀並不打算報警,也不打算化身正義使者去製裁他們。
原因很簡單,
第一,他冇有直接證據。剛纔的對話冇有錄音,而且羅天華這種級彆的富豪,做事肯定滴水不漏,那個實驗室也絕對不在明麵上。
第二,羅天華雖然在乾壞事,但他顯然還有理智和底線。他甚至在擔心坐牢,還會去控製實驗體的流出。這說明目前狀況還冇有失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王賀隻是一名大學生。
他或許可以在鏡中世界憑武力斬殺了厄羅爵士。
但在現實中,他的武力麵對這種大型企業集團暫時還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也不打算以身犯險去管這種閒事。
不過,剛纔得到的資訊,對王賀確實非常有價值。
通過這些資訊,他基本上可以判斷出噬魂術到底是一種什麼概唸的法術,具備什麼樣的作用。
同時也能通過羅毅的性格,判斷出厄羅爵士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羅毅的弱點太明顯了。他對妻兒的執念是他最大的動力,也是他最大的軟肋。
厄羅爵士大概率也如此。
王賀並不擔心他的妻兒不在鏡中世界。
若是他的妻兒不在鏡中世界裡,他也不會再繼續吸收鏡中世界怪物的靈魄,他待在雙子塔中,也大概率是為了保護妻兒的**。
這大概率也是為什麼上次王賀驚擾過厄羅爵士後,他冇有過來追殺王賀的原因。
再過幾天王賀就要挑戰黑淵龍了。如果厄羅爵士和黑淵龍同時出手,那麼王賀必死無疑。
所以在挑戰黑淵龍之前,王賀必須要找到一個辦法,將黑淵龍和厄羅爵士隔開。
創造一個單獨的環境,與黑淵龍決一死戰,並獲取它的靈魄和技能,
這樣一來王賀的實力就可以更進一步。
但要做到這一步並非易事,他要麼引開黑淵龍,要麼引開厄羅爵士。
總而言之,他必須要用到騙術欺騙厄羅爵士,而騙術的實施前提,就是你必須十分瞭解對方的習性和習慣。
思索完畢後,王賀便帶上東西,前往黑羽射箭基地和戰龍俱樂部訓練了一下午。
待到傍晚,他才返回租屋,繼續修煉法脈。
連續修煉五個小時後。
深夜。
王賀驀然睜眼。
轟!!!
刹那間,一股恐怖的氣流以他身體為中心轟然爆發出去,呈圓形四散開來,甚至將書桌上的筆筒都吹倒了。
他渾身的氣息攀升到極致,氤氳血氣從他每一道法脈中噴湧而出,幾乎要將整個租屋的狹小空間烘烤成一個火爐。
他身上的法脈密度相比昨日更加密集,覆蓋的區域也越來越廣。
“九十一道了……”
王賀喃喃開口。
還剩最後的九道,他就能徹底步入二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