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鹿堂治的弟子都被張修叫走,處理染疫災民的安置問題,整個崇仙堂的陽仙房看不見半個人影,隻有燭火光影錯錯,一片死寂。
三月的鹿堂山尚還寒冷,明月皎潔,秀才照遍了東側七間陽仙室,不多時便氣喘籲籲,直冒冷汗。
他本就重疾初愈,滿頭大汗走到迴廊被山上涼風一吹,一個激靈汗毛聳立,頓時覺得腿軟筋麻魂暈目眩。
“也罷也罷,神龍見首不見尾,既然冇有緣分就算了。”
“既是有真本事的,提前算到我的來意也說不定,不願與我相見。”
秀才抬頭望著天上冷月,此時正是四下無人蟬鳴聒噪,正悵然,忽的聽見一陣奇怪聲響。
崇仙堂分為陽仙房和陰仙房,東側七間陽仙房為男弟子居住生活場所,西側七間則是女弟子的場所,中間以竹簾分隔。
月光下先是一個人影從竹簾上方悉悉簌簌探出頭來,似是左右張望了下,而後便是重物落地之聲。
秀才循聲趕到時,正好與從陰仙房翻牆回來的易川大眼瞪小眼,麵麵相覷。
“如今鹿堂治安置災民頗多,鹿堂治弟子連日照顧災民,難免有染疫之虞,貧道對各個房間進行消毒檢查也是很合理的吧?”
易川拍拍手上的灰塵,平靜出聲,儘量做到麵無表情。
易川東漢話仍不熟練,消毒什麼的秀才聽不懂,
所以,這個妖道,剛剛是從西側女弟子房間偷跑出來,對吧?
想到此處,秀才眼睛瞬間眯起,立馬轉身看向四周,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易川見狀忙上前關切詢問:“這位善信,你在找什麼,有需要貧道幫助的?”
“大膽妖道,漢家禮法男女七歲異席!汝夜潛閨幃還在這大言不慚,看我將你拿下押付縣令領罰!”
那秀才猛地已經握住了一根掃帚,怒髮衝冠抽向易川。
還好易川早有防備,右手接下掃帚,左手橫切擊向秀才脖頸,秀才頓時應聲倒地。
“就是知道東漢男女禮法嚴苛,貧道才一直等到現在的啊……”
易川嘆了口氣,蹲下來無奈的看著暈倒在地的秀才,
這不是21世紀,私闖女姓房間最多局子蹲個七天,
這個時代男女禮法逾矩,是真的要被沉塘的……
“雖然我修了《六氣食炁法》,但是也不至於這麼不禁打吧?”
“我什麼時候這麼厲害了?”
易川環望四周,思慮再三還是將秀才搬回了房間。
將秀才扔在地上,易川麵上無奈。
等秀才醒轉要是胡亂嚷嚷,將事情抖落出去,他這幾天焚符救人營造的高人形象怕是立刻功虧一簣。
“總不能把這傢夥埋了吧?”
易川拍著秀才的臉,心中那叫一個膩歪。
當秀才悠悠醒轉之時,隻感覺頭痛欲裂,捂著頭好不容易眼神才聚焦成功,
他本就身子孱弱,剛剛情緒激動被山風一吹,這才暈厥了過去。
眼神稍一聚焦,秀才便發現了背對自己負手而立的易川。
還待斥責,不想易川已經先聲奪人,聲音滿是滄桑。
“自我十歲入道,便已經斬情斷欲,心中再無男女情慾之事。”
“善信以尋常凡人視角看待貧道也是情理之中,貧道一生歷劫渡人,是非功過任後人評說,但善信若堅持認為貧道是那種心懷不軌淫邪之徒,貧道是萬萬不認的。”
易川轉身,眼神平靜,看見秀才眼中猶豫神色,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
還好,這小子不是一根經無可救藥,自己現在到底是焚符救人的仙師。
還是那句話,總不能真把這傢夥埋了吧?
“你是何人,到這陽仙房所為何事?”
易川平靜的坐下端起桌上茶杯,開口反問。
看著易川處變不驚的眼神,秀才猶豫不定,半晌後還是對易川拱手行禮。
“某家姓張,家中兄弟三人,為钜鹿舉孝廉秀才,奉朝廷司隸之命到蜀中尋找適宜祭天天壇的福地,途徑綿竹縣染上瘟疫,所以被縣令帶到鹿堂治隔離。”
易川瞭解過,東漢時期的秀才和後世明清讀書考取功名的秀才並不同,東漢也冇有科舉,選拔官員都是各地舉孝廉,推舉上去的人統一都被稱為秀才。
“還是個國家公務員?”
易川心中古怪,但看樣子這位公務員的仕途並不好,冇有出任官員卻被下派到蜀川這個荒蠻之地,明顯是冇有背景,被隨意打發了。
歷朝歷代都有祭天傳統,比如最著名的泰山封禪,除此之外朝廷也會派遣人員尋找另外適宜祭天場所。
但是古代交通何其閉塞艱難,除了都城旁邊,皇帝吃撐了跑到蜀川這種偏遠之地祭天?在這種地方找天壇就是白用功,冇有任何晉升前途可言。
對此,易川也終於理解為什麼這個少年的眼底總是一股鬱鬱之色。
這孩子是被逼的冇招了啊。
眼見秀才的情緒已經穩定,易川點點頭:“你到陽仙房來所為何事?”
秀才愣了一下,拱手開口:“我來這裡,隻想問道長一件事。”
“世上,可否有仙?”
秀才抬起頭,望著秀才執拗的雙瞳,易川竟有種恍惚之感。
三年前,自己身患絕症被老觀主帶上白雲山時,好像也是這樣的眼神。
“你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另外一個人。”好半天,緩過神來的易川說道:“你知道那個人如何回答我的嗎?”
“那個人說,你相信,那便有。若不信,便是冇有。”
“那道長你呢?”秀纔不服氣的看向易川。
“我不是。”
易川搖搖頭:“至少現在不是,我隻不過是一個修道之人。”
易川儘量用秀纔可以聽懂的語言。
或許某天集齊了所有道果,自己可以真正成仙,但是第一份道果就在東漢,而且如此大費周遭遍尋不得,易川預感此路漫漫。
反正現在連翻個牆都被抓包的易川是絕對不會承認自己是仙的。
“既然道長不是,為何麵對染疫的百姓卻不澄清?反而堂而皇之的接受百姓的叩拜?蠱惑民心?”秀才的聲音大了些,帶著些許顫音。
這畢竟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如此圖窮匕見不留餘地,已經下了很大的決心。
“你錯了。”易川搖頭,平靜注視著秀才憤怒而稍顯稚嫩的臉。
“他們叩拜的不是我,而是生。”
平靜的話語落下,卻彷彿平地生雷,秀才的瞳孔猛的收縮,
易川指了指外麵的災民:“人在絕望等死的時候總會寄希望於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這東西可以真實,可以虛幻,但是一定要有,否則等死的人也就真的死了。”
“這個被人們寄予希望的可以是遊俠,可以是皇帝,也可以是仙。”
“遊俠是否真的行俠仗義,皇帝是否聖明,仙是否真的存在,這一切都不重要,因為這隻是瀕死之人的念想。”
“我現在扮演的,就是這個念想。”
“有了這個念想,雖然還是會死,但至少,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說了許多,有些口乾的易川抿了一口杯中的苦茶,斜眼看向秀才,
“否則,善信認為這些已經神誌不清的百姓會甘心喝下一碗碗帶著紙灰的符水嗎?”
話音落下,秀才忽的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屋子中的燭火將他的臉映襯的忽明忽暗。
“道長,你……是如何知曉的這些……”秀才艱難抬起頭,注意到易川乾淨的麵龐。
這個道人分明看起來並不比自己長多少年齡。
易川放下了茶杯。
“因為,我也曾虔誠的叩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