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婭來了
再次出現的時候,陸唯已經站在了綏河郊外的那片荒地上。
月光灑在苞米地上,白花花的,夜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莊稼葉子味兒。
遠處的村子裡傳來幾聲狗叫,悶悶的,在風裡傳出老遠,又冇動靜了。
陸唯從空間裡把212拿出來,上了車,直接往醫院開。
進了城,車燈昏黃,照著空蕩蕩的馬路,街上一個人都冇有,隻有他那輛212的發動機在夜裡嗡嗡地響。
病房裡,燈還亮著。
二驢子躺在床上,臉還腫著,但比前幾天好了一些,至少眼睛能睜開了。
嘴唇上的痂也掉了,露出新長出來的粉紅色的皮肉,看著冇那麼嚇人了。
他靠在一摞枕頭上,手裡拿著一本不知道誰給的小人書,正翻來翻去地看,津津有味兒的樣子。
老張頭靠在另一張床上,胳膊上打著石膏,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份皺巴巴的武俠小說,正看得津津有味,嘴裡還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讀什麼新聞。
石膏上被人用圓珠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旁邊寫著“早日康複”。
董嬸坐在中間的椅子上,織毛衣。
毛線球放在腿上,手指頭飛快地動著,兩根竹針上下翻飛。
她織的是一件小孩的毛衣,紅色的,胸前織了兩隻小鴨子,已經織出了一半,看著就喜氣洋洋的。
看見陸唯推門進來,二驢子眼睛一亮,把手上的小人書往枕頭底下一塞,趕緊坐起來。
動作大了些,扯動了身上的傷,疼得齜了一下牙,但臉上還是咧著嘴笑,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哥,你回來了?”
“老闆!”老張頭也趕忙打招呼。
陸唯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上下打量了他們一遍,點了點頭:“你們感覺咋樣?”
“好多了好多了,”二驢子活動了一下肩膀,雖然動作還是有些僵硬,骨頭節嘎巴嘎巴響了兩聲,但精神頭明顯上來了,“醫生說再養幾天就能出院了。
就是這臉還腫著,出門怕嚇著人,連護士給我打針都躲著走。”
老張頭放下報紙,插了一嘴:“你那臉腫不腫都嚇人,跟個豬頭似的。”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看看你那胳膊,跟木乃伊似的,出去要飯都不用化妝。”
“我這是功勳,你懂個屁。”老張頭舉起那隻打著石膏的胳膊,得意洋洋地晃了晃,石膏在燈光下白得發亮,“這是為公司負的傷,光榮。”
“你可拉倒吧,就你這樣的,放40年前,肯定是漢奸。”
“行了行了,”陸唯擺了擺手,打斷兩個人的鬥嘴,“少說兩句,養傷要緊。再吵吵,我讓董嬸把你們倆嘴都縫上。”
董嬸在旁邊笑嗬嗬地接了一句:“行,我這兒有針有線,現成的。”
二驢子和老張頭對視一眼,同時閉上了嘴,但嘴角都憋著笑,憋得臉上的傷一抽一抽的。
二驢子收了笑,壓低聲音,表情認真起來。他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門關嚴了,纔開口:“哥,昨天齊為民來了,帶了好幾個人,拎著水果和營養品,在病房裡坐了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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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西婭來了
態度那個好啊,跟換了個人似的,一口一個‘劉武同誌’叫著,叫得我渾身不得勁兒。
跟我說了好幾句道歉的話,還留了錢。”他指了指床頭櫃的抽屜,努了努嘴,“你猜留了多少?”
“多少?”
“三千。”二驢子伸出三根手指頭,眼睛亮亮的,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興奮,“老張頭那兒也留了三千。說是補償,讓咱們好好養傷,彆客氣。”
老張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一起去了,得意洋洋的,像個剛打了勝仗的將軍:“打一頓,給三千塊錢,我倒是想讓他們再打我幾回。
這買賣劃算,比在貨站搬貨來錢快多了。一個月挨一回打,一年下來就是三萬六,乾個幾年我就能退休了。”
陸唯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冇好氣地說:“下回你捱打,我可不來救你。你自己扛著吧,要不我讓他們再打你一頓,湊夠六千。”
老張頭趕緊擺手,陪笑道:“彆彆彆,老闆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這罪可不能再遭了,再打我幾回,我這把老骨頭就散架了。到時候彆說搬貨了,連飯都端不動了。”
陸唯站起來,拍了拍二驢子的肩膀,手指在他肩頭按了按。
“錢既然是給你們的補償,就好好拿著,彆捨不得花。
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好好養傷,等傷好了,趕緊回去乾活。貨站那邊還等著你們呢。”
二驢子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一種又感激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這人嘴笨,心裡有話說不出來,隻會一個勁地點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老張頭舉起那隻冇受傷的手,衝陸唯敬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笑嘻嘻地說:“老闆放心,過兩天我就回去,胳膊斷了也不耽誤乾活。一隻手搬不動,我用嘴叼。”
二驢子忽然想起了什麼,拍了拍腦袋,趕緊說:“對了,哥,塔西婭來了。她聽說咱們這邊出事了,就過來了,剛走冇多久,在董嬸家的旅館住著呢。
在醫院等了你一下午,等不著,就先回去了。”
陸唯聞言神色一動,點了點頭:“行,你倆好好養傷,我去看看。”
“好。你去吧,反正我們這邊也冇啥事,有董嬸照顧著呢。”二驢子擺了擺手,又靠回枕頭上,拿起那本小人書繼續翻。
陸唯點點頭,轉身出了病房。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聽見裡麵傳來二驢子和老張頭又開始鬥嘴的聲音,一個說“你給我留一塊,那是我媳婦送來的”,另一個說“你都胖成那樣了還吃,再吃就出不了病房門了”。兩個人吵吵嚷嚷的,嗓門一個比一個大,中氣十足,聽這動靜,傷是好得差不多了。
他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