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推開籬笆門，走進院子，握住孫母的手，聲音洪亮得半個巷子都能聽見：“大娘，您好啊！我們是縣公安局的，今天來慰問您家來了！”
孫母的手在發抖，眼眶紅紅的，聲音顫得厲害：“同……同誌，這是……這是乾啥呀？”
周衛國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衝外麵喊了一聲：“來，把東西搬進來！”
乾警們扛著大米、白麪，提著雞蛋、奶粉，抬著野豬肉，捧著大白兔奶糖和麥乳精，魚貫而入。一樣一樣地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擺不下了就放在地上，整整齊齊地碼了一排。
五袋大米，白花花的，每一袋都沉甸甸的。五袋白麪，細膩雪白，袋子上麵印著“特級麪粉”的字樣。五袋奶粉，奶香味隔著袋子都能聞到！！！
兩罐麥乳精，鐵罐子紅彤彤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十斤大白兔奶糖，裝在牛皮紙袋裡，鼓鼓囊囊的。還有一大塊野豬肉，足有五十斤重，用油紙包著，肉色鮮紅，肥瘦相間，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巷子裡的鄰居們看到這些東西，頓時炸開了鍋！！！
“我的天呐！那是麥乳精！我就在供銷社見過，擺在櫃檯上，說是要票才能買，一罐好幾塊錢呢！！！”
“你快看！那是奶粉！還是全脂的！我兒媳婦生娃的時候想買都買不到！”
“我的老天爺，那麼一大塊豬肉，少說也得五十斤吧？這得吃多久啊？？？”
“白麪！那是白麪！不是黑麪，不是標準粉，是特級麪粉！你看那袋子上的字！！！”
“上麵還有大米呢！東北大米！白花花的，比咱們這兒種的好多了！！！”
“大白兔奶糖！十斤！我過年給孫子買半斤都捨不得，人家一送就是一整袋！”
“孫老婆子這下可發了！這麼多東西，夠吃好幾個月的了！！！”
孫母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物資，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用袖子擦著眼淚，擦著擦著，又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這........這........”她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時候，孫紅軍從屋裡出來了。他剛纔在屋裡睡覺，被外麵的鑼鼓聲吵醒了。他穿著一件舊軍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帶著睡意，但那雙眼睛在看到院子裡那些東西的瞬間，徹底清醒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大米、白麪、雞蛋、奶粉、野豬肉，看著那兩罐麥乳精和那袋大白兔奶糖，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裡！！！
周衛國看到他，大步走過去，從旁邊的乾警手裡接過一朵大紅花，親手彆在孫紅軍的胸前。紅花紅綢子，在陽光下格外鮮豔，和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孫紅軍同誌，”周衛國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他，聲音洪亮，“你在部隊為國家負了傷，國家和人民不會忘記你！這些是組織上給你送來的東西，一點心意。國家是不會忘記任何一個對民族有功的人的！！！”
孫紅軍站在那裡，胸前的紅花在風中微微飄動。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硬是冇讓它掉下來。他是當過兵的人，流血不流淚！！！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併攏，指尖抵在太陽穴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那個軍禮很慢，慢得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但那個姿勢，那分角度，一絲一毫都冇有偏差。當了八年兵，這個動作刻進了他的骨頭裡，就算退伍了，就算臉上被燒得不成樣子，這個軍禮還是跟當年在部隊裡一模一樣！！！
周衛國愣了一下，隨即也抬起手，回了一個軍禮。
兩個軍人在這個秋天的小院裡，隔著十幾年的歲月，互相敬禮。冇有音樂，冇有掌聲，隻有風吹過棗樹葉子的沙沙聲，和遠處孩子們好奇的張望。
孫母站在旁邊，看著兒子敬禮的側臉，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可那淚水怎麼都止不住，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記。
宣傳部的通訊員小馬舉起照相機，“哢嚓”一聲，拍下了這個畫麵。
周衛國放下手，走到孫母麵前，鄭重地說：“大娘，以後家裡有什麼困難，或者被人欺負了，可以來縣局找我。我姓周，叫周衛國，是公安局的局長。您來報我的名字就行，我一定會為您做主的。”
孫母拉著周衛國的手，使勁點頭，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謝謝……謝謝領導……謝謝組織……”
周衛國笑著搖搖頭：“大娘，彆謝我，要謝就謝招待所的武經理。這些東西，都是他出錢買的。他說了，不能讓我們的英雄流血又流淚。”
孫母愣住了，嘴裡喃喃地唸叨著：“武經理……武經理……好人啊……好人啊……”
幾個鄰居大媽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幫著孫母道謝，眼睛卻一直往那些物資上瞟，羨慕得不行。
“孫嬸子，您家紅軍有出息啊！組織上都來看你了！”
“這些東西夠吃好幾個月了，孫嬸子您可享福了！”
“可不是嘛，咱們這條巷子，誰家得過這麼大的榮譽？”
孫母擦著眼淚，笑著說：“都是托組織的福，托領導的福……”
周衛國看看時間，對身邊的乾警說：“來，大家合個影。”
乾警們站成一排，孫紅軍站在中間，孫母站在兒子旁邊，周衛國站在另一側。小馬舉起照相機，喊了一聲“看鏡頭”，哢嚓一聲，定格了這一刻。
孫紅軍站在人群中間，胸前的紅花格外鮮豔。他的臉上冇有笑容，那張被燒傷的臉也做不出笑容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在發光，亮得像是在黑夜裡點燃了一盞燈。
合影結束，周衛國招呼乾警們上車，鑼鼓隊又敲了起來。車隊緩緩駛出巷子，向下一個村子開去。
孫母站在籬笆門口，望著遠去的車隊，久久冇有動。孫紅軍站在母親身後，目光也望著那個方向，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隻微微發抖的手，出賣了他內心的波瀾。
鄰居們還冇散去，圍在院子門口，看著那些堆在石桌上的物資，嘖嘖稱奇。
“孫嬸子，這些東西可得收好了，彆讓老鼠給咬了。”
“那麥乳精和金貴的很，留著過年喝。”
“大白兔奶糖給紅軍留著，他在招待所上班，帶幾顆給同事嚐嚐，也是個人情。”
孫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招呼鄰居們幫忙把東西往屋裡搬。大米白麪扛進廚房，雞蛋奶粉放進櫃子裡，野豬肉吊在房梁上，大白兔奶糖和麥乳精擺在堂屋的條案上，最顯眼的位置。
孫紅軍跟著母親忙前忙後，用那隻還能動的手幫著搬東西。他的動作很慢，但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什麼重要的任務。
搬到野豬肉的時候，鄰居李大媽忍不住又感歎了一句：“這豬肉真肥啊，你看看這膘，一指厚都不止。過年殺豬都冇這麼肥的。”
另一個鄰居王嬸子接話道：“人家這是野豬肉，跟家豬不一樣。聽說野豬肉有嚼頭，香得很。”
孫母聽著這些話，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她笑著對鄰居們說：“等這肉做好了，大傢夥都來嚐嚐，彆客氣。”
鄰居們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但臉上的笑容都真誠了幾分。
東西都搬進去了，鄰居們漸漸散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隻剩下孫紅軍和母親兩個人。
孫母坐在門檻上，看著兒子，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苦的，是甜的。
孫紅軍走過去，在母親身邊蹲下，用那隻還能動的手，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
“媽，日子會好起來的。”他的聲音很低，很啞，但很堅定。
孫母使勁點了點頭，握住兒子的手，那隻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和那隻無力的、蜷縮著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院子裡，棗樹上的青棗在風中輕輕搖晃，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遠處，鑼鼓聲還在隱約傳來，那是周衛國他們去了下一家。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秋日的風中。
但那份溫暖，留在了這條窄巷子裡，留在了這棟低矮的土坯房裡，留在了這對母子的心上。
車隊繼續前行。從城關鎮南街到紅星公社趙家灣，從趙家灣到城關鎮北街，從北街到劉家溝。每到一家，都是同樣的鑼鼓喧天，同樣的紅花綬帶，同樣的感激涕零。
趙鐵柱家，他母親抱著那袋大白兔奶糖哭得說不出話。老趙用僅存的左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那一刻，院子裡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劉德厚家，他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到那堆物資，沉默了很久，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那個躬鞠得很深，彎下去的腰像是再也直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