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工作，可是一毛錢工錢都掙不到的。老百姓需要自告奮勇，帶著自己家省下來的口糧，成群結隊地奔赴工地。他們住的是臨時搭建的草棚，吃的是冰冷的窩頭，喝的是河裏的生水，乾的卻是最耗體力的重活！！！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隻有把這些被淤泥堵塞的河道全部挖通，來年春天開化的時候，才能保證灌溉渠的水流暢通無阻，才能讓萬畝良田喝飽水，種出更多的莊稼！！！
這，就是他們這個年代最樸素的生存智慧-----用秋天的苦，換來春天的希望；用一代人的犧牲，換來子孫後代的溫飽！！！
所以，當高建國將“下河工”和“拖拉機”聯絡在一起時，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變得凝重起來！！！
他看著李蝦仁，眼神裡不再僅僅是算計，更多了一份發自內心的懇切。他放緩了語速，一字一句地說道：
“蝦仁同誌，這兩台拖拉機，如果隻在你們杜家莊生產大隊使用，頂多是讓幾十戶人家省點力氣。可如果它們能加入整個公社的秋收大軍，我們就能提前三五天完成收割。這提前的三五天，意味著什麼？？？”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劃著：“意味著我們能多調出幾百個勞力，提前投入到河工中去！意味著這幾百個社員，就能在寒潮到來之前，把最關鍵的河段給疏通！意味著他們能少在冰泥裡泡上十天半個月，能少生多少病，能少受多少罪啊！！！”
“這已經不是拖拉機的問題了，這是在保護我們公社的勞動力，是在為明年的豐收打基礎！你送來的不是兩台機器，你送來的是希望啊！！！”
高建國這番話，充滿了力量和情感，將李蝦仁的個人財產，徹底升華成了關乎整個公社福祉的“戰略物資”！！！
杜國富已經完全被鎮住了，他低著頭，為自己剛才隻想著莊子裏的那點事而感到羞愧。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蝦仁身上。他們不再羨慕他有拖拉機，而是在等待一個“英雄”的抉擇。這個抉擇，將決定這個冬天，整個公司公社的幾百個家庭，是溫暖！！！
一旁的杜國富，雖然心裏明鏡似的，知道高建國說的都是大道理，是為了整個公社好。但是，他的心裏卻像堵了一塊石頭，怎麼也舒坦不起來！！！
這拖拉機，是人家李蝦仁的私有財產！是滬上農機廠大張旗鼓送來的，白紙黑字，手續齊全。怎麼能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一嘎巴，用幾句“道德至上”、“集體榮譽”的大話，就把人家的東西給白白拿去用呢？？？
這跟搶，又有什麼區別？再說了，他可是當著李蝦仁的麵，拍著胸脯打過保票的，說要護著李蝦仁，不能讓他吃虧。這種明擺著讓人吃虧的事情，他這個當大隊長的，要是眼睜睜地看著發生，那以後在杜家莊還怎麼抬頭做人？李蝦仁又會怎麼看他？？？
想到這裏，杜國富那股子倔勁兒上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什麼決心，隨即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咳咳，那個.......”這聲輕咳，在凝重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突兀，瞬間打斷了高建國那慷慨激昂的陳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杜國富迎著高建國微微皺起的眉頭，硬著頭皮開口道：“高書記呀。您說的道理，我都懂，都是為了公社好。但是.......這拖拉機，畢竟是人家滬上農機廠送給蝦仁同誌的，那也就相當於蝦仁同誌的私有財物了。咱們總不能........總不能白白就讓人家蝦仁同誌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吧？？？”
他越說聲音越堅定，甚至還往前站了一步，擋在了李蝦仁和高建國之間，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屏障！！！
“一輛拖拉機價值多少錢，別人不知道，您高書記不應該不清楚吧？這可是能蓋一排磚瓦房的钜款啊！咱們用公家的東西不心疼，用人家蝦仁同誌的，咱得心疼！！！”
說著，杜國富把目光如炬地落在了高建國的身上，那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膽怯，反而多了一絲質問和扞衛！！！
“咱們GC黨人，不拿群眾一針一線，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現在，咱們不能因為蝦仁同誌大方，就覺得他的東西是理所當然該給集體用的！要用人家的東西，可以，得按規矩來！要麼租，要麼借，得有個說法！！！”
杜國富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把高建國精心營造的“道德光環”給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他直接把那層“為集體奉獻”的溫情麵紗給扯了下來，露出了下麵最現實、最冰冷的問題------錢！！！
高建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杜老頭，居然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當眾頂撞他，還把話說得這麼“不上道”！！！
辦公室裡的氣氛，一下子緊張到了極點。一場圍繞著“大義”與“私利”的衝突，徹底擺上了檯麵！！！
杜國富說出那番話後，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高建國那如刀子般刮過來的目光，但他沒有退縮！！！
他的內心，其實比誰都掙紮。要是三五十塊錢，哪怕是上百塊，杜國富想都不會想，自己掏腰包也要把這個錢給補上。他不能讓李蝦仁，這個為杜家莊帶來無上榮耀的年輕人，剛回來就受半點委屈。他杜國富丟不起這個人，杜家莊也丟不起這個人！！！
可是，那可是上萬塊錢！一萬塊！這個數字，像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更關鍵的是，在這個物資匱乏到極致的年代，這一萬塊，你都未必能買到一台拖拉機！它不是錢的問題，是資格的問題，是身份的象徵！！！
你總不能直接嘴巴一張，就用幾句漂亮話，就想要人家把價值連城的拖拉機白白交出去吧？這哪有那麼好的事情！！！
雖然這些關於“價值”和“金錢”的話，在當前這個講奉獻、講集體的大環境下，是那麼難以說出口，甚至說出來都會被人扣上“思想落後”、“自私自利”的帽子！！！
但是，杜國富心裏有桿秤。這桿秤的一頭，是公社的“大局”，是幾百號人的“河工之苦”；而另一頭，是李蝦仁實實在在的“個人利益”，是他應得的、受法律保護的“私有財產”！！！
他可以自己吃苦，可以號召社員們奉獻，但他不能，也絕不敢，替別人做犧牲的決定！尤其是對李蝦仁這樣的恩人！！！
如果今天他為了所謂的“大局”，預設了高建國的“道德綁架”，那他杜國富跟那些仗勢欺人的土匪惡霸，又有什麼區別？GC黨的幹部，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犧牲人民來換取政績的！！！
想到這裏，杜國富的腰桿挺得更直了。他或許不懂什麼高深的大道理，但他懂一個最樸素的真理：欠債要還錢，拿東西要給錢，天經地義！！！
他迎著高建國的怒火，語氣雖然依舊恭敬，但內容卻寸步不讓：“高書記，我不是不支援公社的工作。但凡事得講個規矩，講個良心。蝦仁同誌的拖拉機，是憑本事掙來的榮耀，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咱們要用，就得給個說法。這事兒，不光關係到蝦仁同誌一個人，也關係到咱們公社以後的名聲！要是傳出去，說咱們高家公社連功臣的私有財產都要‘充公’，那以後誰還敢為咱們公社出力？？？”
這番話，已經不僅僅是頂撞，而是在用最樸素的方式，提醒高建國這件事可能帶來的政治風險！！！
杜國富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等於徹底和高建國正麵硬剛了。他把自己放在了李蝦仁的“保護者”位置上，也把高建國推到了一個“與民爭利”的尷尬境地！現在，所有人都看著高建國，看他如何接下這燙手的一芋！！！
李蝦仁也是被杜國富這番滔滔不絕的話給徹底震驚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平日裏在自己印象中，除了種地就是憨笑的杜大叔，此刻卻像變了一個人。他不僅邏輯清晰，言辭犀利，而且句句都切中要害，把“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這個樸素的道理，講得擲地有聲！！！
尤其是那句“要是傳出去，說咱們高家公社連功臣的私有財產都要‘充公’”，更是如同一記重拳，直接打在了高建國的七寸上！！！
李蝦仁看到，一旁的高建國，那張原本因憤怒而緊繃的臉，此刻真的被說蒙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他那套“集體主義”的大道理，在杜國富這套“群眾路線”的樸素邏輯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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