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不同意’！那三個字，是你自個兒從嘴裏吐出來的吧？吐出來的唾沫還能釘個釘呢，你現在想當沒發生過？？？”
她環視一週，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在場的鄰居，彷彿在尋找證人，更是在煽動輿論！！！
“大傢夥兒！你們都給評評理！你們都聽見了吧？是她親口說的，不願意！我這當媒的，眼瞅著一門親事要黃，我給人家德柱再張羅一個，這有錯嗎？我這是在救場，是在給秦家留後路！怎麼到了你嘴裏，倒成了我拆散鴛鴦了？？？”
王麻子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杏兒他孃的臉上了。她猛地一收手，往自己胸前一拍，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做人，不能這麼不講究！剛才的話還熱乎著呢，這會子就不認賬了？你這是把我王麻子當傻子耍，還是把滿院子裏麵的鄉親都當瞎子聾子呢？！！！”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拳，精準地回擊了過去。王麻子不僅把自己的行為合理化，更是將“不認賬”、“耍人”的帽子，結結實實地扣回了杏兒他孃的頭上。她把“大傢夥可都聽著呢”這句話，從一句簡單的提醒，變成了一把懸在杏兒他娘頭頂的、由眾人輿論組成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屋裏的氣氛，瞬間從滑稽的鬧劇，升級成了劍拔弩張的對峙！！！
院子的爭吵聲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杏兒他孃的撒潑耍橫和王媒婆的怒火中燒，像兩股烈火互相衝撞，讓整個屋子的溫度都彷彿升高了幾度。就在這針尖對麥芒，眼看就要從口角之爭升級為肢體衝突的當口，一個清朗而帶著幾分玩味笑意的聲音，如同清風拂過沸水，瞬間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好了，大家先別吵了。”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位從頭到尾都氣定神閑地坐在一旁椅上，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彩皮影戲的年輕女婿----李蝦仁，終於開口了！！！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煦的笑容，彷彿眼前的鬧劇不過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餘興節目。他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輕輕吹了吹熱氣，呷了一小口，纔不緊不慢地放下！！！
“這件事情，得問一下人家當事人嘛。”
說著，李蝦仁那雙深邃得看不出底細的眼睛，緩緩地、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落在了牆角那個幾乎快要將自己縮成一團的身影上-----秦德柱！！！
從頭到尾，這場因他而起的巨大風波，主角秦德柱卻像個局外人。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一會兒看看暴跳如雷的娘，一會兒看看唾沫橫飛的王媒婆，再看看一臉威嚴的爹，腦子裏早已是一團漿糊。他那張憨厚的臉漲得通紅，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蝦仁的目光，像一束精準的聚光燈，打在了這個不知所措的年輕人身上。整個屋子的視線，也隨之聚焦而來！！！
“二哥，你怎麼說？”李蝦仁的語氣依舊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親近，但話語裏的內容卻重如千鈞，“要是不同意這門婚事，那也不打緊。正好麻煩王婆子，再給二哥你介紹一個。你放心！！！”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然後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地繼續說道：
“隻要是你喜歡的，我都把你們安排在一起工作。反正，我手底下的招待所，還需要很多自己人！！！”
“最後那句自己人”，他說得極輕，卻像一顆重磅炸彈，在秦德柱和秦大柱的心中轟然炸響！！！
這已經不是在詢問意見了，這是在**裸地展示權力，是在給予恩賜！李蝦仁心中自有他的盤算。這縣城的招待所名義上是公家的產業，可如今實際上就是他的地盤！！！
除了自己收服的那幾個心腹小弟，其餘的都是些油滑的老油條，管起來著實費心。如果能把秦德柱兄弟三個安插進去，那可就大不一樣了。他們是一家人，是秦大柱的兒子，絕對會對他死心塌地。有了這三個忠心耿耿的自己人”作為骨幹，他就能牢牢掌控住招待所這個重要的據點，無論是迎來送往，還是處理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都方便太多了！！！
所以，這門親事成與不成，杏兒嫁給誰，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秦家這三個兒子，必須成為他的人。而秦德柱的態度，就是撬動整個秦家的那個最佳支點！！！
此刻，李蝦仁正微笑著看著秦德柱，那笑容裡充滿了鼓勵、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掌控。他把選擇權交給了秦德柱，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個年輕人隻有一個正確的答案。整個屋子的命運，此刻都懸在了這個憨厚青年那張一開一合的嘴上！！！
李蝦仁的話音一落，整個屋子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先前還嗡嗡作響的議論聲、杏兒他娘和王媒婆的爭吵聲，瞬間煙消雲散。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緊接著，數十道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齊刷刷地、帶著千鈞的重量，全部聚焦到了那個蹲在牆角的身影上-----秦德柱！！！
他就像一個誤入聚光燈下的土撥鼠，被這突如其來的關注嚇得渾身一僵，恨不得在地上挖個洞鑽進去。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一雙粗糙的大手緊張地在褲子上來回搓揉，連頭都不敢抬！！！
而在那無數道目光中，最讓他無法承受的，是從杏兒那邊投來的那一瞥。杏兒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幾分嬌嗔和靈氣的媚眼，此刻正蓄滿了晶瑩的淚水，像兩顆受驚的露珠，在搖曳的燈火下閃爍著！！！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泫然欲泣的模樣，我見猶憐。那眼神裡，有委屈，有哀求，更有他們從小到大一起長大的情分。他們曾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起掏過鳥窩，在夏夜的打穀場上一起數過星星，在鎮上的集市裡分享過一根五分錢的冰棍.......這些青梅竹馬的點點滴滴，此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鉤子，死死地勾住了秦德柱的心！！！
然而，情感的拉扯，在現實的鐵拳麵前，顯得如此脆弱。在場的眾人，心中都跟明鏡似的。他們看著杏兒，心中卻在為秦德柱盤算著另一本賬。這已經不是一樁簡單的婚事了，這是一次鯉魚躍龍門的機會，是整個家族命運改寫的轉折點！！！
那個李蝦仁，一個能開上小轎車的人！那是什麼概念？在這70年代，小轎車就是權力的圖騰，是身份的象徵！別說小小的三轉一響”-----手錶、自行車、縫紉機和收音機，就算是把全縣供銷社的“三轉一響”都搬來，恐怕也抵不過那輛小轎車四個輪子帶來的震撼！！！
更何況，人家許諾的，是“正式工”的工作！這三個字，在場的每一個成年人聽了，心臟都會漏跳一拍。那不是在田裏刨食，不是在工廠裡賣苦力的臨時工，那是端上鐵飯碗，是吃商品糧，是每月能領到工資和糧票，是老了能退休，是子孫後代都能挺直腰桿的憑證！！！
一個正式工的名額，其價值早已超越了任何物質彩禮，它意味著一個全新的、有保障的、受人尊敬的人生！！！
現在，這樣一個能改變三代人命運的機會，就擺在秦德柱的麵前。一邊是青梅竹馬、淚水漣漣的杏兒，代表著過去的情分和樸素的生活；另一邊是金光閃閃、前程似錦的未來，以及整個家族的榮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身上，有同情，有羨慕，有催促，更有審視。他們都在等待，等待這個憨厚的年輕人，做出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而秦德柱，隻覺得自己的腦袋裏嗡嗡作響，彷彿有無數個小人在打架，讓他幾乎要窒息過去！！！
當然，在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德柱身上時，有一個人比他還要緊張百倍，那就是杏兒他娘！！！
剛才那股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彪悍勁兒，此刻早已被李蝦仁那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話語擊得粉碎。她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隻剩下剛才自己說出的那些刻薄話，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小刀，在她心裏反覆地紮！！
“憨頭憨腦的榆木疙瘩！”
“我們家杏兒就是嫁不出去，也不會給他！”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這些話，一句句，一字字，在她耳邊迴響。她剛才隻顧著擺譜，隻顧著拿捏姿態，怎麼就忘了這秦德柱本就是個老實巴交、臉皮薄的性子！自己當著全村人的麵，把他貶低得一文不值，這傻小子要是被罵急了，鑽了牛角尖，真的一口回絕......那可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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