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溝,新一團駐地
柴房裡的黴味似乎更濃鬱了些。
林野小心翼翼地揭開稻草簾子,借著門縫透進來的光,仔細檢視著三個南瓜上的青綠色黴斑。
(
菌絲比兩天前更濃密、更豐滿了,呈現出一種健康、旺盛的絨毛狀,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青綠色彷彿帶著某種生命的光澤。
「快了,再等兩天…」林野低聲自語,指尖懸在黴斑上方,感受著那蓬勃的生命力。
他像照顧最精密的儀器,輕輕調整了一下南瓜的位置,讓黴菌能更均勻地接觸到微弱的空氣流通。
就在這時,柴房外傳來一陣喧鬨聲,夾雜著陌生的說話聲。
林野皺了皺眉,剛想出去看看,柴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就被推開了。
張大彪那張大臉探了進來,帶著幾分無奈:「林野!別鼓搗你那綠毛南瓜了,快出來!
總部宣傳科的同誌到了,點名要採訪你這位『新一團尖兵』!」
林野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眉頭擰成了疙瘩:「營長,我這兒正關鍵時候呢!能不能…」
「不能!」
張大彪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拽了出來,「團長臨走前特意交代了,讓你好好配合!這可是旅長親自下的指示,你小子別犯渾!」
林野被拽得一個趔趄,滿心不情願地跟著張大彪來到團部院子。
隻見院子裡站著兩個穿著整潔灰布軍裝的人,一男一女。
男的約莫三十歲,戴著眼鏡,手裡拿著筆記本和鋼筆,顯得斯文乾練。
女的年輕些,紮著兩根短辮,挎著一個布包,裡麵鼓鼓囊囊的,應該是相機之類的東西。
他們身邊還圍著幾個看熱鬨的新老兵,對著那女同誌挎包裡的東西指指點點。
戴眼鏡的男同誌看到林野被張大彪「押」過來,立刻露出職業性的笑容,上前一步伸出手:
「這位就是林野同誌吧?久仰大名!我是總部宣傳科的乾事,李明。這位是宣傳科的蘇晴同誌。」
蘇晴也笑著點點頭,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帶著點泥土氣息的青年戰士,實在難以將他與戰報上那個「攀崖斬將、斃敵六十三」的殺神聯絡起來。
林野皺了皺眉頭,想了想還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李乾事,蘇同誌你們好。」
林野的舉動李明冇有感覺到什麼,但蘇睛卻是眼前一亮,隨即便提問道:
「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瞭解一下你在蒼雲嶺之戰中的英雄事跡,尤其是你孤身一人斬殺阪田聯隊的三個軍官,還有攀上懸崖,端掉小鬼子的機槍陣地。
這些可都是了不起的壯舉,首長都點名要宣傳您。」
蘇睛的熱情讓林野忍不住退了一步,眉頭皺的更緊了。
「首先,這些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在我砍下阪田的頭顱之前,我們團長已經指揮我們的炮手王承柱對他們的指揮部進行轟炸,並且精準命中了。
而小鬼子阪田他們隻是運氣好,冇有死在那顆炮彈上,而被我撿了漏。
至於攀上懸崖,當時情況緊急,我隻能去試一試,而我的戰友,也在同時,用火力掩護我,才讓我能夠成功的。」
李明邊聽邊飛速記錄,鋼筆尖在紙麵劃出沙沙聲響。
而蘇睛卻是溫柔的笑道:「林同誌太謙虛了,戰場上瞬息萬變,能抓住戰機就是真本事。
而且那可是20多米的懸崖,光禿禿的岩壁,一旦失手墜落下來,那就是『粉身碎骨』。
當時心裡在想什麼?有冇有特別英勇的想法?」她一邊說,一邊手已經伸進布包,似乎想拿出相機抓拍林野「回憶英勇瞬間」的表情。
林野嘆了一口氣,「啥想法啊!當時隻想把那些狗日的小鬼子給殺了,以免犧牲更多的戰友,至於我能夠活下來,純粹是戰友的掩護做得好。」
旁邊幾個戰士聽著撇了撇嘴,一個愣頭青忍不住開口道:「當時我可全看見了,林排長嘴巴咬一把大刀,雙手各持一把刺刀,「呼呼呼」的就爬上了懸崖。
等我們反應過來之時,林排長已經衝進了小鬼子的機槍陣地中,掄起大刀砍的小鬼子哭爹喊娘,冇一會兒近10個小鬼子都被林排長砍死了。」
另一個老兵也感嘆:「是啊,當時看的我都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李明趕緊抓住機會,引導道:「林野同誌,你看,同誌們都很敬佩你!你就詳細說說,當時具體是怎麼操作的?
攀爬的技巧,跳下去時的姿勢,砍殺鬼子時的感受?越詳細越好,這樣才能讓更多的人學習你的英雄精神啊!」
林野的臉色卻沉了下來。
他抬眼看了看周圍興奮、好奇、崇拜的目光,又看了看眼前兩個拿著紙筆和相機、準備將他「英雄事跡」包裝宣傳的乾事,一種強烈的反感和不適湧上心頭。
那些畫麵在他腦海裡閃過:冰冷的岩壁,刺耳的槍聲,飛濺的血肉,戰友倒下的身影…那不是故事,是血淋淋的、帶著硝煙和死亡氣息的記憶。
他不想把這些細節拿出來一遍遍咀嚼,供人觀賞評點。
「冇什麼技巧。」
林野的聲音冷硬了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抗拒,「就是拚命。爬上去,砍死他們。砍死一個算一個,砍不死就被他們打死。就這麼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李明和蘇晴臉上,語氣十分的嚴肅和認真:
「功勞是大家的,命是戰友們掩護換來的。我一個人,能乾成啥?你們要寫,就寫寫犧牲的同誌,寫寫咱們新一團怎麼衝出來的!」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李明和蘇晴的熱情。
李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拿著筆的手停在半空。
蘇晴伸進布包的手也縮了回來,有些無措地看著林野。
他們習慣了採訪物件配合地講述「光輝事跡」,從未遇到過如此直白抗拒、甚至否定個人英雄色彩的戰士。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和凝滯。
「林野!」
張大彪突然嚴厲的開口,隨即沉下聲來,說道:「我知道你心裡裝著犧牲的同誌,但你要記得,你現在是一名八路軍。
組織安排人來採訪你,是領導給你下達的一項任務,做為軍人,麵對組織下達的任務,必須堅決執行。」
說到最後,張大彪衝林野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