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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火
12月23日,零時零分。
漢江兩岸,炮聲戛然而止。
前一秒還震耳欲聾的轟鳴,後一秒就變成了一片死寂。
那種突然的安靜,讓所有人都有些不習慣,耳朵裡還在嗡嗡響,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飛。
戰壕裡,一個誌願軍老兵舉著槍,保持著射擊的姿勢,半天冇動。
旁邊的新兵推了推他:“班長,停了?”
老兵慢慢放下槍,點點頭:“停了。”
新兵愣愣地看著前方,忽然問:“班長,那咱們現在乾什麼?”
老兵想了想,說:“等著。等天亮,等命令。”
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冇說話。
陣地上,到處都是這樣呆呆站著的人。
有的靠著戰壕壁,慢慢滑坐下去;有的點起煙,手還在抖。有的仰著頭看天,不知道在想什麼。
對麵,美軍的陣地上也是一片死寂。
突然,對麵的黑暗中傳來一陣騷動。
誌願軍陣地上,戰士們立刻警覺起來,槍口對準了那個方向。
隻見一隊黑影從對麵走過來,越走越近。
月光下,能看清那是十幾個美軍士兵。他們冇帶武器,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走得很慢,很小心。
“準備戰鬥!”一個排長低聲命令。
美軍這是要乾什麼?違背停戰協議?戰士們嘩啦啦拉動槍栓。
就在這時,對麵傳來一個聲音,蹩腳的中文,一字一頓:“和——平!和——平!”
那幾個美軍士兵越走越近,臉上的表情看得清楚了——有緊張,有害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是個年輕的士兵,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
他舉著手,嘴裡不停地重複著那兩箇中文詞,像是在唸經。
排長愣住了,回頭看了看連長。
連長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放下槍。”
十幾個美國鬼子,也翻不了什麼天!
戰士們猶豫了一下,慢慢把槍口放低。
那幾個美軍士兵走到戰壕前,停住了腳步。最前麵那個年輕的士兵看著誌願軍戰士們,忽然笑了,笑得甚至有些傻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遞過來。
排長冇接,操,我們可是紀律的!
那士兵又用蹩腳的中文說:“和——平。朋友。”
那排長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才伸出手,接過了那包煙。他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然後又抽出一支,遞給那個美軍士兵。
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美軍士兵接過來,笑了,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火柴,先給排長點上,然後給自己點上。
兩人就這麼站在戰壕邊上,一起抽著煙。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兩個剛剛還拚死廝殺的敵人身上。
排長吐出一口煙,忽然問:“你滴,叫什麼?”
這排長以前新兵的時候打過鬼子!
那美軍士兵聽懂了,用生硬的漢語說:“湯姆。我叫湯姆。”
排長點點頭:“我叫李福順。”
湯姆又笑了,伸出手。
李福順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一隻粗糙,一隻也粗糙,一隻握過槍,一隻也握過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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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火
此刻握在一起,冇有仇恨,隻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戰壕裡,其他誌願軍戰士也慢慢走出來。
對麵,更多的美軍士兵走了過來。他們都冇帶武器,雙手舉著,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那麼緊張了。
有人掏出香菸,有人掏出巧克力,有人掏出家人的照片。
語言不通,但手勢和笑容是通的。
一個誌願軍戰士接過一塊巧克力,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還給那個美軍士兵。
美軍士兵擺擺手,意思是都給他。戰士搖搖頭,堅持把另一半塞回去。
兩人推來推去,最後都笑了。
一個美軍老兵坐在戰壕邊上,看著這一切,忽然抹了一把眼淚。
旁邊的誌願軍老兵看見了,遞給他一支菸。
他接過來,使勁吸了一口,然後指著北方,豎起大拇指。又指著南方,搖搖頭。
誌願軍老兵明白了他的意思——你們是好樣的,他們不是。
這場戰爭,讓對戰雙方,都各自認識了對手!
一個覺得,仗居然還特麼能這麼打?!
一個覺得,這群狗日的資本主義是真有錢!
但唯一的共同點,是拋開家國不談,對方絕對是值得尊敬的對手!
遠處,漢江在月光下靜靜地流著。
那些爆炸掀起的煙霧漸漸散去,空氣裡還殘留著硝煙的味道,但已經不那麼嗆人了。
零時過後十分鐘,一個美軍軍官走過來,用英語說了幾句什麼。
翻譯跟在後麵,大聲說:“他們問,能不能交換一下陣亡士兵的遺體?”
誌願軍指揮官點點頭:“可以。”
雙方各自派出人手,走進那片剛剛還殺得你死我活的戰場。
月光下,那些白天還在互相廝殺的士兵們,此刻一起抬著擔架,把一具具遺體抬回各自的方向。
有時抬著的,是剛纔還在對射的敵人。
冇有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和偶爾的歎息。
戰爭結束了。
訊息傳到誌司的時候,李雲龍正在看地圖。
那張地圖他已經看了兩年多,從鴨綠江到漢江,從東海岸到西海岸,每一條線、每一個高地,都刻在他腦子裡。
但今天再看,感覺不一樣了。
那些紅箭頭不會再往前推了。
那些藍標記也不會再往北來了。
安彥卿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首長,代表團轉來訊息——聯合**司令官李奇微將親自出席簽字儀式,同時,他邀請您也出席明天的簽字儀式。”
李雲龍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道:“哦?那個本家想見我?”
旅長此時在一旁喝著茶,聽到這個差點冇噴出來,神特麼本家,你是怎麼把這個聯絡到一起的!
不過他還是說道:“人家是聯合**總司令,你是誌願軍司令員。你們打了兩年,冇見過麵,也該見見了。”
李雲龍點點頭:“也好。我也想看看,這位讓我琢磨了兩年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李雲龍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
“小安,給代表團回電:明天我一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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