偵察兵那聲帶著泣血的嘶吼,如同一瓢極北的冰水,兜頭澆滅了工地上衝天的熱浪。
“連長!鬼子……鬼子一個滿編中隊,還……還拖著兩門九二炮,正朝野狼穀殺過來了!”
山穀內鼎沸的人聲戛然而止。
鐵鍬砸在岩石上,發出一聲刺耳的空響,緊接著,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方纔還揮汗如雨、高聲唱喏的戰士們,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被瞬間凍結,汗珠順著凝固的輪廓無聲滑落。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無形的磁石吸引,齊刷刷地釘在了陳峰身上。
恐懼,宛如無形的瘟疫,在寂靜的人群中瘋狂滋生。
一個滿編的日軍步兵中隊,那是近兩百名武裝到牙齒的職業軍人。
而更令人膽寒的,是那兩門九二式步兵炮!
那是所有八路軍部隊揮之不去的夢魘,是能將他們用血汗辛苦築起的工事,像撕碎紙片一樣輕易摧毀的攻堅利器!
“連長……”
王大力最先回過神,他臉色煞白,一個箭步衝到陳峰身邊,聲音壓得幾乎微不可聞。
“鬼子有炮!咱們這剛壘起來的牆,跟紙糊的沒兩樣,根本扛不住啊!”
“依我看,必須馬上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帶著弟兄們鑽山溝,跟他們耗!”
他的話,說出了在場絕大多數老兵的心聲。
硬碰硬,是拿雞蛋碰石頭。他們剛剛纔有了家,有了這點來之不易的家底,絕不能就這麼一仗拚光了!
“是啊連長,此戰不可力敵!”
“鬼子來勢洶洶,我們當避其鋒芒!”
幾名班長也焦急地圍了上來,整支隊伍剛剛凝聚起來的那股精氣神,在“九二炮”這三個字麵前,已然搖搖欲墜。
陳峰沒有說話。
他隻是麵沉如水,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寫滿緊張與惶恐的臉。
他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畏懼,那不是怯懦,而是在麵對無法逾越的力量時,最本能的反應。
他緩緩抬起手,一個沉穩的下壓動作,止住了所有的嘈雜。
“避?”
陳峰的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裡。
“我們能往哪兒避?”
他猛地轉身,伸手指著身後那些拔地而起的營房,指著那道初具雛形的防禦牆,聲如洪鐘。
“這裏,是我們的家,是我們的根!”
“一旦撤了,放棄了這裏,我們算什麼?一群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四處流竄的散兵遊勇!”
“弟兄們心裏好不容易燃起來的這股火,就徹底散了!”
“到那時,我們和以前有什麼區別?還是隻能躲在陰暗的山溝裡,啃著發黴的乾糧,像老鼠一樣祈禱著鬼子永遠別找到我們!”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戰士們的心坎上。
是啊。
他們再也不想過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永遠看不到明天的日子了。
陳峰的目光陡然變得鋒利如刀。
“這一仗,不僅要打!”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騷動與不安。
“而且,必須打贏!”
王大力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卻被陳峰一個淩厲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所有班長以上幹部,跟我來!”
陳峰甩下一句話,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臨時指揮部——一個剛剛搭建好的帆布帳篷。
……
帳篷內,一張巨大的沙盤擺在中央,是陳峰讓老木匠連夜趕製出來的野狼穀及周邊地形模型。
幹部們圍在沙盤前,神情依然凝重。
陳峰沒有半句廢話,抄起一根木棍,直指沙盤上野狼穀東側那片連綿起伏的山地。
“鬼子從東麵來,要進穀,必翻此山。”
“你們看,”他用木棍在山地正麵的緩坡上劃了一道,“這裏山勢平緩,視野開闊,是他們發動進攻的最佳路線。在鬼子看來,我們必然會在這裏層層設防,和他們打一場陣地消耗戰。”
王大力下意識地點頭,這確實是防禦作戰的常規思路。
但陳峰接下來的話,卻讓所有人腦子嗡的一聲。
“所以,我們就在這裏,給他們擺一個空城計。”
“什麼?”
“空城計?假陣地?”
幹部們麵麵相覷,滿臉錯愕。
陳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沒錯。步兵排,立刻去這片山坡上,給我大張旗鼓地挖戰壕、建工事。動靜要大,要挖得像模像樣,但人,給我藏好了。你們是演員,是誘餌。”
“我們真正的殺招,不在這裏。”
他的木棍,緩緩移到了山地的另一側,那是一片從正麵根本無法看到的區域——反斜麵。
“我們的炮兵排,六門八十二毫米迫擊炮,全部署在此。”
這一下,連最沉穩的老張都忍不住了,脫口而出:“連長,炮放在山後麵?那……那不就成了瞎子了嗎?看不見鬼子,這炮還怎麼打?”
這個問題,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炮兵打仗,哪有看不見目標的道理?
陳峰笑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身旁的彈藥箱裏,拿出了六個嶄新的黑色鐵盒子。
“這是什麼?”王大力好奇地湊上前。
“步話機。”陳峰將一個遞給炮兵排長,“有了它,我們的炮,就能長出眼睛和耳朵。”
他拿起另一個,按下側麵的按鈕,走到帳篷門口,背對眾人,沉聲道:“炮兵排長,能聽到嗎?”
帳篷中央,那鐵盒子裏竟清晰地傳出了陳峰的聲音!
“能……能聽到!連長,這……這是什麼神仙寶貝?!”炮兵排長捧著步話機,手都在抖。
所有幹部都看傻了,死死盯著那兩個能“千裡傳音”的鐵疙瘩,彷彿在看神跡。
陳峰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震撼的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觀察哨,將是炮兵的眼睛!他們會爬到最高處,用望遠鏡死死盯住鬼子!通過步話機,把鬼子的坐標,精確到米,直接傳達給山後的炮兵!”
“我要的,就是讓鬼子看不見我們的炮!”
“我要的,就是讓我們的炮,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發出致命的怒吼!”
他聲音裏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魔力,在每個人腦海中勾勒出一幅恐怖的畫卷。
“你們想像一下,當鬼子集結部隊,對著我們山前的假陣地發起衝鋒,以為將要麵對的是步槍和機槍……”
“可迎接他們的,卻是從天而降的鋼鐵暴雨!”
“他們找不到我們的炮兵陣地,他們的九二炮,將變成一堆找不到目標的廢鐵!因為它的炮彈,根本越不過山脊,打不到反斜麵!”
“而我們的炮彈,卻能在‘眼睛’的指引下,如同死神的鐮刀,一輪一輪,精準地砸在他們頭頂!”
轟!
所有幹部的腦子裏,彷彿有萬千驚雷同時炸響!
反斜麵炮擊戰術!
這個名詞,他們聞所未聞,但陳峰描繪出的那幅景象,卻讓每一個人都頭皮發麻,渾身的血液瞬間引爆!
這他孃的是什麼神仙打法?!
讓鬼子隻能捱打,卻連還手的目標都找不到!
這已經不是打仗了,這是單方麵的屠殺!
“連長……俺……俺明白了!”王大力雙眼爆發出駭人的亮光,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極致的興奮。
他看著陳峰,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恐懼與不安,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自信和衝天戰意!
陳峰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支部隊的魂,在這一刻,徹底立住了。
“命令!”
陳峰的聲音陡然拔高,不怒自威。
“一排、二排、三排,立刻帶人去東山構築假工事!記住,動靜搞大,人藏起來!你們的任務,是演好這齣戲!”
“是!”
“炮兵排!立刻將所有迫擊炮及炮彈,轉移至東山反斜麵預設陣地!構築炮位,除錯步話機,做好一切射擊準備!”
“是!”
“警衛班充當觀察哨!帶上步話機和望遠鏡!你們是炮兵的眼睛和耳朵!給我爬到最高點,把鬼子的每一個動作,都清晰地報給炮兵陣地!”
“是!”
一道道命令下達,整個野狼穀像一台被瞬間啟用的精密戰爭機器,高速運轉起來。
恐懼和慌亂早已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興奮,是期待,是獵人即將捕殺獵物的嗜血與渴望!
一支百戰精銳的雛形,在這一刻,於烈火中悄然誕生。
……
半小時後。
野狼穀東山。
日軍阪本中隊的中隊長,渡邊一夫大尉,正舉著望遠鏡,觀察著遠處的山坡。
山坡上塵土飛揚,無數身影在其中晃動,似乎正在倉促地挖掘工事。那些防禦工事,在他看來,簡陋、雜亂,毫無章法可言。
渡邊一夫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如同獵人看到了落入陷阱的蠢笨獵物。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副官輕蔑地說道:
“這就是讓山田閣下夜不能寐的‘鬼影’?一群連陣地都修不明白的土八路。”
“看來,情報部門那群廢物,嚴重誇大了他們的威脅。”
副官恭敬地躬身:“哈伊!支那人不堪一擊!”
渡邊一夫重新舉起望遠鏡,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殘忍。
“傳我命令!”
“炮兵小隊,就地展開!目標,敵方主陣地!”
“我要用帝國的雷霆,碾碎這些山中老鼠的幻想!讓他們在絕望中化為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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