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城,前日軍聯隊指揮部。
屋外的北風嗚嗚地刮著,像是鬼哭狼嚎。
屋內的炭火盆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炭火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劈啪”作響。
但這屋裏的溫度,卻彷彿降到了冰點。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在座的十幾位營連級幹部,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像是霜打的茄子。
哪怕是平時嗓門最大的裝甲營營長王大柱,此刻也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裡。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桌子中央。
那裏,攤著一本厚厚的賬本。
賬本的邊角已經捲了起來,顯是被翻閱了無數次。
而在賬本旁邊,坐著後勤部部長,趙得柱。
此刻的趙得柱,哪還有半點平日裏掌管全連物資的大管家模樣?
他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皺成了一團風乾的苦瓜。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死了親爹,正披麻戴孝呢。
“吸溜……”
趙得柱吸了一下鼻涕,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
那是根粗糙的、佈滿老繭的手指。
此刻卻抖得像是在彈棉花。
他指著賬本上那一行觸目驚心的紅字,聲音帶著哭腔,甚至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啞。
“連長……”
“各位營長,各位大爺……”
“我不活了。”
“真的,這日子沒法過了。”
“你們乾脆給我個痛快,一槍崩了我吧!”
趙得柱突然一拍大腿,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哀嚎。
這一嗓子,把在座的眾人都嚇了一哆嗦。
“老趙,你這是幹啥……”
張大彪剛想勸兩句,卻被趙得柱那通紅的眼珠子給瞪了回去。
“幹啥?你說我幹啥!”
趙得柱猛地站起來,雙手抓著賬本,那架勢像是要吃人。
“就這三天!”
“僅僅是三天啊!”
“咱們那個所謂的‘地獄訓練周’,還沒過半呢!”
“你們知道倉庫裡少了多少東西嗎?”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八根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晃了晃。
“柴油!高標號的德國進口柴油!”
“燒了足足八十噸!”
“八十噸啊!”
“那是油嗎?那是金水啊!”
“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咱們以前在獨立團,全團一年的燈油加起來,也沒這一半多啊!”
周圍的幹部們,包括裝甲營營長王大柱、炮兵營營長王根生,此刻羞愧得滿臉通紅。
特別是王大柱。
這幾天他可是爽翻了。
一百多輛坦克在荒原上狂飆,那種萬馬奔騰的感覺,簡直比娶媳婦還過癮。
油門踩到底,黑煙滾滾,那是男人的浪漫。
可現在,賬單來了。
浪漫是要花錢的。
而且是天價。
趙得柱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炮兵營營長王根生。
那眼神,恨不得從王根生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特別是你!王根生!”
“你個敗家玩意兒!”
“你還有臉笑?你把頭給我抬起來!”
王根生嚇得一哆嗦,小聲嘀咕道:“我……我沒笑啊……”
“你沒笑?我心都在滴血!”
趙得柱抓起賬本,啪啪地拍著桌子。
“你知道你昨天那一輪急速射,打出去了多少錢嗎?”
“一千二百發!”
“整整一千二百發150毫米高爆榴彈!”
“我剛才特意找算盤算了三遍!”
“這一發炮彈的錢,夠在集市上買兩頭三百斤的大肥豬!”
“你昨天那是打仗嗎?”
“你那是把兩千四百頭大肥豬,直接扔進山溝裡聽了個響!”
說到這裏,趙得柱痛心疾首,捂著胸口,一副快要心梗的樣子。
“兩千四百頭豬啊!”
“要是殺了吃肉,夠咱們全連一萬多號人,敞開肚皮,天天紅燒肉,連吃一個月!”
“就讓你個敗家子,十分鐘!僅僅十分鐘!”
“全給造沒了!”
“連個豬毛都沒剩下!”
整個指揮部裡,鴉雀無聲。
隻有趙得柱粗重的喘息聲。
大家都被這個比喻給震住了。
兩千四百頭豬……
這個畫麵感太強了。
彷彿看見漫山遍野的大肥豬,在王根生的炮火下灰飛煙滅。
太奢侈了。
太罪惡了。
王根生縮了縮脖子,有些委屈,小聲辯解道:
“那……那不是連長讓打的嘛……”
“連長說了,要打出氣勢,要形成彈幕徐進……”
“我也想省著點打,可這大炮一旦響起來,戰士們打紅了眼,它收不住啊……”
“你還敢頂嘴!”
趙得柱氣得渾身發抖,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就要砸過去。
“老趙!老趙!使不得!”
旁邊的警衛員虎子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趙得柱的胳膊。
“消消氣,消消氣。”
“這杯子也是公家財產,摔了還得花積分買。”
聽到“花積分”三個字,趙得柱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緩緩放下杯子,長嘆一聲,無力地趴在桌子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
“連長啊……”
趙得柱抬起頭,看著一直坐在首位抽煙的陳峰,眼淚都要下來了。
“咱們現在的家底,看著是厚。”
“繳獲了鬼子那麼多物資,係統裡還有幾十萬積分。”
“可那是以前咱們窮慣了,覺得有個幾萬發子彈就是富翁。”
“現在呢?”
“咱們養的不是兵,是一群吞金巨獸啊!”
“坦克一動,黃金萬兩。”
“大炮一響,傾家蕩產。”
“按照這個消耗速度,別說兩個月了。”
“最多再撐半個月!”
“半個月後,咱們的坦克就得趴窩當廢鐵,大炮就得拿去晾衣服!”
“到時候,鬼子要是打過來,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拚?”
“難道讓坦克手拿著扳手衝上去肉搏嗎?”
“還是讓炮兵搬著石頭往下砸?”
一番話,說得整個指揮部愁雲慘淡。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現代化的軍隊,戰鬥力確實恐怖,那是毀天滅地的。
但那恐怖的戰鬥力背後,是更加恐怖的後勤消耗。
這就好比一個窮人家,突然繼承了一輛法拉利。
車是好車,開出去也拉風,誰見誰羨慕。
可這一腳油門下去,一個月的夥食費就沒了。
保養一次,一年的積蓄就空了。
這誰頂得住?
步兵一營營長張大彪撓了撓頭。
他是從獨立團借調過來的,過慣了苦日子。
他把頭上的帽子摘下來,有些試探性地說道:
“連長,要不……”
“咱們把訓練強度降一降?”
“實彈射擊先停了吧。”
“讓戰士們拿木頭棍子比劃比劃,練練隊形得了。”
“或者乾脆把坦克封存一部分,留著打大仗再用?”
“平時就讓戰士們推著獨輪車練練體能,或者在坦克裡坐著練練掛擋?”
“咱們以前不也是這麼過來的嘛。”
“細水長流,省著點花,總比到時候斷糧強啊。”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特別是那些還沒適應現代化戰爭思維的幹部們。
“是啊連長,咱們這是不是太奢侈了?”
“這哪是練兵啊,這是燒錢啊,我看的心都慌。”
“我看行,先把重炮停了,那玩意兒太費錢了,聽個響就是兩頭豬,誰受得了。”
“對對對,坦克也少開,那油耗子,喝油比我喝水都快。”
眾人七嘴八舌,都在想著怎麼勒緊褲腰帶過日子。
這是八路軍的傳統美德。
也是窮怕了之後留下的後遺症。
就在這時。
一直坐在首位沉默不語的陳峰,突然笑出了聲。
“嗬嗬。”
這一聲笑,很輕。
但在死寂的指揮部裡,卻顯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陳峰掐滅了手中的煙頭,緩緩站起身來。
他沒有看趙得柱,也沒有看張大彪。
而是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到了那張巨大的晉西北作戰地圖前。
他背對著眾人,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
“省?”
“怎麼省?”
陳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威嚴。
“讓坦克手去推獨輪車練體能?”
“讓炮兵拿著燒火棍練瞄準?”
“還是讓機槍手嘴裏喊著‘噠噠噠’練射擊?”
陳峰猛地轉過身。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如炬,犀利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利劍。
視線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那種眼神,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那是自欺欺人!”
“那是對戰士生命的不負責任!”
陳峰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頂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平時不燒油,戰時就流血!”
“平時不打實彈,上了戰場就打不中鬼子!”
“咱們現在的裝備,是領先了這個時代幾十年的高科技!”
“你不餵它子彈,不餵它油料,它就是一堆廢銅爛鐵!”
“它連燒火棍都不如!”
陳峰大步走到趙得柱麵前。
趙得柱嚇得往後縮了縮。
陳峰伸出手,手指輕輕敲擊著那本被趙得柱視若珍寶的賬本。
“老趙,你的賬算得沒錯。”
“咱們確實是吞金巨獸。”
“這三天,咱們確實燒掉了一個地主老財幾輩子的積蓄。”
“但是!”
陳峰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堅定。
“你隻算了一半的賬。”
“你隻看到了我們花出去的錢。”
“你有沒有算過,這一千二百發炮彈打出去,換回來的是什麼?”
趙得柱愣了一下,眨巴著眼睛:“換回來啥?不就是一堆彈坑嗎?還有……還有被炸飛的石頭?”
“錯!”
陳峰大喝一聲,震耳欲聾。
“換回來的是一支鋼鐵之師!”
“換回來的是戰士們對重火力的絕對自信!”
“換回來的是鬼子聽到我們的炮聲就會尿褲子的恐懼!”
“以前我們看到鬼子的坦克,第一反應是什麼?是跑!是躲!是用人命去填!”
“現在呢?”
“現在戰士們看到坦克,想的是怎麼開著它去碾死鬼子!”
“這種自信,這種底氣。”
“這筆賬,無價!”
陳峰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
他看著眼前這些麵帶愧色的部下,心中嘆了口氣。
他知道,大家的擔憂是正常的。
畢竟,誰也沒打過這種富裕仗。
思維的轉變,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窮日子過久了,乍一富起來,總覺得心裏不踏實,總想把錢埋在床底下。
但戰爭,不是過日子。
“弟兄們。”
陳峰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帶著幾分誘導,像是一個正在教唆手下的土匪頭子。
“咱們是狼。”
“不是屯糧過冬的鬆鼠。”
“狼餓了,該怎麼辦?”
王大柱下意識地回答:“去抓羊!”
“對!”
陳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跳,水花四濺。
“糧食吃完了,就去搶!”
“彈藥打光了,就去鬼子的軍火庫裡拿!”
“油料燒沒了,就去鬼子的油庫裡抽!”
“我們手裏有坦克,有重炮,有全自動火器!”
“這方圓幾百裡,誰最有錢?”
“誰最肥?”
“當然是小鬼子!”
“他們搜颳了咱們中國多少民脂民膏?”
“他們霸佔了咱們多少礦山鐵路?”
陳峰走到地圖前,拿起指揮棒。
“啪!”
指揮棒重重地敲擊在地圖上,發出一聲脆響。
“咱們為什麼要省吃儉用?”
“咱們為什麼要勒緊褲腰帶?”
“那是弱者的行為!”
“強者,從來不擔心沒飯吃!”
“因為強者的飯碗,就在敵人的鍋裡!”
陳峰轉過身,拿起粉筆,在身後的黑板上,寫下了四個殺氣騰騰的大字。
筆鋒如刀,力透紙背。
【以戰養戰!】
這四個字一出,整個指揮部的氣氛瞬間變了。
原本那種愁雲慘淡、摳摳搜搜的氛圍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壓抑不住的躁動和狂熱。
眾人的眼睛裏,開始冒綠光。
是啊!
咱們手裏有一百多輛坦克,三十多門重炮!
還有幾千支全自動突擊步槍!
咱們怕個球啊!
沒錢了?
去搶鬼子的啊!
鬼子就是咱們的運輸大隊長,就是咱們的後勤部長!
以前咱們那是沒辦法,槍不如人,炮不如人,隻能躲著打。
現在咱們是爺!
哪有爺餓著肚子,孫子吃香喝辣的道理?
趙得柱的眼睛也亮了。
他不心疼錢了,他開始算計鬼子的錢了。
他嚥了口唾沫,試探著問道:
“連長,您的意思是……”
“咱們要出去乾一票大的?”
“這附近的鬼子據點,雖然窮了點,但蚊子腿也是肉啊……”
陳峰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譏諷,七分狂傲。
“附近的據點?”
“老趙,你的格局小了。”
“既然咱們養了一頭吞金巨獸。”
“那就得把它放出去,讓它吃肉,喝血!”
“把它關在籠子裏吃草,那是對它的侮辱!”
“既然要搶,就搶個最大的!”
“搶個能讓咱們吃上三年五載的大戶!”
陳峰手中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緩緩移動。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個指揮棒的尖端。
心臟隨著它的移動而劇烈跳動。
指揮棒劃過了平安縣城。
劃過了周邊的小據點。
劃過了正太鐵路沿線的一係列重鎮。
最後。
停在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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