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綏軍358團指揮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煙草味。
那味道嗆得人直咳嗽,彷彿這裏不是指揮部,而是一個老煙槍的聚會所。
巨大的作戰沙盤橫亙在屋子中央。
上麵密密麻麻地插滿了紅藍兩色的旗幟。
特別是平安縣城那一塊。
紅色的旗幟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火,將代表日軍的藍色旗幟徹底吞噬。
楚雲飛穿著筆挺的呢子軍大衣,手裏握著那根從不離身的指揮杆。
他就那樣站在沙盤前。
一動不動。
像是一尊雕塑。
從接到前線偵察營傳回的確切戰報開始,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整整站了一夜。
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
那眼神中,沒有勝利的喜悅。
隻有深深的、無法化解的震撼與困惑。
就像是一個篤信了一輩子“地心說”的老學究,突然被人用望遠鏡懟在臉上,看到了地球圍著太陽轉。
世界觀,崩塌了。
“團座。”
參謀長方立功端著一杯熱茶,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看著楚雲飛那熬得通紅的眼睛,他嘆了口氣。
“您已經看了一夜了。”
“喝口茶,歇歇吧。”
“不管怎麼說,平安縣城光復,第四旅團全軍覆沒,這是咱們中國軍隊的大勝仗啊。”
“咱們雖然沒直接參與,但也算是側麵支援了,閻長官那邊肯定高興。”
楚雲飛沒有接茶杯。
他的目光依舊死死地鎖在沙盤上那個小小的縣城模型上。
彷彿要把那個模型看出一朵花來。
良久。
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立功兄。”
“你不懂。”
“這不是一場勝利。”
方立功一愣:“不是勝利?那是什麼?”
楚雲飛猛地轉過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光芒:
“這是一場‘神跡’!”
“是一場完全違背了軍事常識,顛覆了戰爭邏輯的‘神跡’!”
“如果看不透這背後的真相,我楚雲飛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方立功放下茶杯,苦笑了一聲:
“團座,您是不是太敏感了?”
“八路軍那個李雲龍,本來就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這次那個什麼‘鬼影’部隊,估計也是個愣頭青,仗著繳獲了點好裝備,運氣好罷了。”
“運氣好?”
楚雲飛冷笑一聲。
他猛地舉起指揮杆,重重地敲在沙盤邊緣。
“啪!”
一聲脆響,嚇得方立功一哆嗦。
“立功兄,你也是正經軍校畢業的。”
“你來告訴我,什麼樣的運氣,能讓一個連級單位,在四個小時內,全殲日軍一個精銳旅團?”
“什麼樣的運氣,能讓幾千名日軍精銳,連城牆都沒摸到,就全部死絕?”
“什麼樣的運氣,能讓日軍的重炮聯隊,一炮未發,就被定點清除?”
楚雲飛一連串的發問,像是一排排子彈,打得方立功啞口無言。
方立功張了張嘴,最後隻能無奈地說道:
“或許……是他們情報準?伏擊打得好?”
“錯!”
楚雲飛斷然否定。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沙盤的一側,指著那密密麻麻的紅色箭頭。
“昨晚,我讓情報科把所有蒐集到的戰場細節,全部復盤了一遍。”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立功兄,你來看。”
楚雲飛指著平安縣城外圍的一處高地模型。
“根據偵察兵的回報,這裏是日軍第四旅團的進攻出發陣地。”
“距離城牆,大約八百米。”
“在這個距離上,日軍的一個步兵大隊,在發起衝鋒後的短短十分鐘內,傷亡率達到了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
楚雲飛加重了語氣,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在那十分鐘裏,平安縣城的城頭,傾瀉了至少十萬發以上的子彈!”
“而且,全部是高精度的自動火力!”
“這不是咱們手裏的捷克式能做到的,也不是馬克沁能做到的。”
“那是彈雨!是金屬風暴!”
方立功皺起眉頭:
“團座,之前不是推測過嗎?可能是德製的MG42機槍。”
“對,是MG42。”
楚雲飛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希特拉的電鋸。”
“目前世界上射速最快、火力最猛的通用機槍。”
“但是,立功兄,你有沒有算過一筆賬?”
楚雲飛走到桌邊,拿起一張寫滿了資料的草稿紙。
“一挺MG42,理論射速每分鐘1200發。”
“實戰中,算它打折,每分鐘600發。”
“根據戰場遺留的彈殼密度推算,這支部隊至少擁有兩百挺以上的MG42!”
“兩百挺!”
“如果全速開火一分鐘,那就是十二萬發子彈!”
“一場仗打下來,四個小時,哪怕隻有十分之一的時間在開火。”
“那就是……幾百萬發子彈!”
楚雲飛把草稿紙拍在方立功胸口。
“幾百萬發7.92毫米毛瑟尖彈!”
“立功兄,你告訴我,這筆彈藥,重達幾十噸!”
“八路軍靠什麼運?”
“靠那幾頭破毛驢嗎?還是靠老百姓的獨輪車?”
方立功看著那串天文數字,額頭上滲出了冷汗。
他是個參謀,對後勤資料最敏感。
這確實是個無法解釋的漏洞。
幾百萬發子彈,加上重炮炮彈,加上坦克燃油……
這需要的後勤運力,至少得是一個專業的汽車運輸團!
而且還得是那種擁有鋪裝路麵的補給線!
可在晉西北這窮鄉僻壤?
在日軍重重封鎖之下?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這確實說不通。”
方立功擦了擦汗,“難道……他們有地下隧道?”
“荒謬!”
楚雲飛冷哼一聲。
“除了後勤,還有戰術。”
他又指了指沙盤上的炮兵陣地。
“你看這裏。”
“日軍的重炮聯隊陣地,距離縣城足足有十二公裡。”
“而且是反斜麵部署,非常隱蔽。”
“但是,戰鬥一開始,對方的炮彈就像長了眼睛一樣,直接砸在了日軍的炮兵頭上。”
“首發命中!效力射覆蓋!”
“這說明什麼?”
楚雲飛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說明他們擁有極高素質的炮兵觀察員,甚至……擁有我們不知道的偵察手段。”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步坦協同。”
楚雲飛的手指滑向城門方向。
“最後階段,那支突然殺出的裝甲部隊。”
“那是德製的四號坦克!”
“它們切入戰場的時機,步兵伴隨掩護的隊形,以及那一輪精準的反突擊。”
“簡直就是德國軍事學院教科書級別的演示!”
“嚴謹、冷酷、高效、精密!”
“這絕不是一群放下鋤頭的農民能打出來的!”
“就算是中央軍最精銳的教導總隊,復活了也打不出這種水平!”
楚雲飛越說越激動。
他在屋子裏來回踱步,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裝備是德械。”
“戰術是德式。”
“後勤是謎一樣的無限量供應。”
“再加上這種碾壓式的戰鬥力。”
楚雲飛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方立功。
“立功兄。”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選項。”
“剩下的那個,哪怕再荒謬,也是真相。”
方立功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顫:
“團座,您的意思是……”
楚雲飛深吸一口氣。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冷冽的寒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屋裏的煙味。
他望著遠方那片蒼茫的群山,緩緩吐出了那個在他腦海中盤旋了一夜的驚人結論:
“他們根本不是八路軍。”
“也不是什麼‘誌願軍’。”
“他們是……德國人!”
“什麼?!”
方立功手裏的茶杯“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團……團座,您開什麼玩笑?”
“德國人?這怎麼可能?”
“德國現在正跟蘇聯打得不可開交,怎麼會跑來中國?”
“而且還是幫八路軍打日本人?他們不是盟友嗎?”
楚雲飛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
那是智者看穿了迷霧後的自信。
“盟友?”
“立功兄,國與國之間,隻有永恆的利益,沒有永恆的朋友。”
“你想想當年的西班牙內戰。”
“德國人派出了‘禿鷹軍團’,去支援佛朗哥。”
“那是為了什麼?”
方立功下意識地回答:“為了……為了測試新武器,檢驗新戰術?”
“賓果!”
楚雲飛打了個響指。
“就是這個!”
“現在的歐洲戰場,那是絞肉機,是消耗戰。”
“但是,德國人的新式武器,比如這種MG42,比如這種四號坦克,甚至那些我們還沒見過的東西。”
“它們需要一個實驗場。”
“一個烈度足夠高,對手足夠強,但又不會引起全麵戰略失控的實驗場。”
楚雲飛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敲在山西的位置。
“中國戰場,就是絕佳的選擇!”
“這裏的地形複雜,山地、平原、攻堅、遊擊,什麼仗都能打。”
“而且,日本人的陸軍,雖然裝備不如歐洲列強,但戰鬥意誌頑強,正好用來當磨刀石!”
方立功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邏輯,好像還真能閉環?
楚雲飛繼續他的“神推論”:
“至於為什麼披著八路軍的皮?”
“哼,這就更高明瞭。”
“德國人不想現在就跟日本人撕破臉,畢竟表麵上還是軸心國盟友。”
“所以,他們派出了一支秘密的‘軍事顧問團’。”
“甚至是一支由德國老兵組成的‘誌願軍’!”
“他們換上了八路軍的軍裝,拿著德國國內直接空運或者秘密通道送來的頂級裝備。”
“在這裏進行實戰測試!”
“那個所謂的‘鬼影’指揮官,我敢打賭,他絕對不是什麼陳峰。”
“他很可能是一個化名的德國容克貴族軍官!”
“甚至可能是隆美爾或者曼施坦因的得意門生!”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畫麵。
一群金髮碧眼的德國軍官,穿著土布軍裝,操著生硬的中國話,在平安縣城的指揮部裡,用無線電指揮著鋼鐵洪流,把日軍打得落花流水。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的戰術那麼精密。
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的火力那麼兇猛。
解釋了為什麼他們的後勤那麼神秘——那肯定是有大國在背後直接輸血啊!
“我的天……”
方立功徹底被這個推論給震住了。
他撿起地上的碎片,手都在抖。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平安縣城,豈不是成了大國博弈的棋盤?”
“我們……我們358團夾在中間,算什麼?”
楚雲飛冷笑一聲:
“算什麼?”
“算螞蟻!”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這種層麵的博弈,已經不是我們一個小小的團級單位能摻和的了。”
“甚至連閻長官,恐怕都不夠格!”
楚雲飛走到辦公桌前,抓起電話。
“傳我命令!”
“一營、二營,立刻後撤三十裡!”
“全團進入靜默狀態!”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向平安縣城方向開火,也不得派偵察兵去窺探!”
“哪怕是看見金元寶掉在地上,也不許撿!”
方立功急了:“團座,這……這是為何?”
“為何?”
楚雲飛指了指頭頂。
“立功兄,你想想。”
“第四旅團沒了,日本人吃了這麼大的虧,會善罷甘休嗎?”
“那個田中義一,肯定會瘋了一樣報復。”
“接下來,日軍的航空兵,甚至方麵軍的戰略轟炸機群,肯定會把平安縣城炸成平地!”
“而那個德國‘顧問團’,既然敢這麼玩,肯定也有防空手段。”
“搞不好,連德國人的88毫米高射炮都運來了!”
“接下來的戰鬥,那是天崩地裂!”
“咱們離得近了,光是震,都能把咱們震死!”
方立功倒吸一口涼氣,連連點頭:
“明白了!團座高見!”
“我這就去傳令!”
看著方立功匆匆離去的背影。
楚雲飛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點燃了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平安縣城的方向。
眼神複雜。
有敬畏,有忌憚,也有一絲身為中國軍人的無奈。
“德國顧問團……”
“陳峰……”
“不管你是誰。”
“這一局,楚某人服了。”
“但是,你們在中國的土地上這麼折騰……”
“這筆賬,早晚是要算的。”
楚雲飛掐滅了煙頭。
拿出一張信紙,提筆給二戰區長官部寫報告。
標題赫然是:
《關於晉西北不明武裝勢力之戰略背景分析及我軍應對策略——論“第三帝國”在華北的軍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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