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城外三十裡。
日軍臨時前線指揮部。
這裏燈火通明,十幾台大功率柴油發電機轟鳴著,為這座龐大的戰爭中樞提供著源源不斷的電力。
一根根粗大的天線聳立在夜色中,繁忙的電波如同無形的蛛網,連線著周圍數十裡內數萬名日軍士兵的神經。
指揮部的巨型帳篷內,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一張巨大的平安縣城沙盤模型,佔據了帳篷的中央。
沙盤周圍,圍站著十幾名日軍佐級以上的高階軍官。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輕鬆與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站在沙盤正前方,背對著眾人的身影上。
那是一個身材並不高大,但卻散發著令人膽寒氣息的男人。
日軍駐山西第一軍獨立混成第四旅團旅團長,田中義一少將。
此刻的田中義一,就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餓狼。
他的雙眼佈滿了紅血絲,眼窩深陷,原本整潔的軍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裏麵被汗水浸透的襯衣。
那是虛汗。
也是冷汗。
自從平安縣城失守,聯隊旗被奪,這幾天對於田中義一來說,簡直就是地獄般的煎熬。
來自第一軍司令部筱塚義男中將的斥責電報,像雪片一樣飛來,每一封電報上的措辭都比上一封更加嚴厲。
甚至連華北方麵軍司令官多田駿大將,都親自過問了此事。
“恥辱!”
“皇軍的恥辱!”
這兩個詞,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深深地印在了田中義一的腦海裡。
如果不把平安縣城奪回來,如果不把那個代號“鬼影”的支那指揮官碎屍萬段,如果不把那麵聯隊旗找回來……
他田中義一,隻有切腹謝罪這一條路可走!
“呼……”
田中義一深深地吐出一口濁氣,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陰鷙而瘋狂,像刀子一樣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君。”
田中義一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距離天亮,還有五個小時。”
“也就是說,距離我們洗刷恥辱的時刻,還有五個小時。”
他走到沙盤邊,伸手拿起一根指揮棒,重重地敲擊在平安縣城的模型上。
“啪!”
一聲脆響,木製的城樓模型被敲斷了一角。
“情報部門,我要最新的情況彙報!”
田中義一厲聲喝道。
一名戴著眼鏡,麵色蒼白的大佐參謀長赤鬆健次郎立刻跨前一步,手裏拿著一份厚厚的資料夾。
“報告將軍閣下!”
赤鬆健次郎的聲音有些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病態的興奮。
“經過特高課和前線偵察部隊連續三天的抵近偵察,以及對城內無線電訊號的監聽,我們已經基本摸清了‘鬼影’部隊的虛實!”
“念!”田中義一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哈伊!”
赤鬆健次郎開啟資料夾,大聲念道:
“第一,關於敵軍火力。”
“根據前線觀測,城內敵軍的重機槍火力密度,在過去二十四小時內下降了百分之九十!”
“那種射速極快的德製機槍,已經很少開火,即便開火,也隻是短點射,不再像之前那樣肆無忌憚地潑灑彈藥。”
“這說明什麼?”
赤鬆健次郎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精光。
“這說明,敵軍的彈藥儲備,已經見底了!”
“那種恐怖的射速,雖然威力巨大,但對後勤的壓力也是毀滅性的。”
“平安縣城隻是一座孤城,他們沒有兵工廠,沒有補給線,之前的瘋狂射擊,不過是他們最後的瘋狂!”
聽到這裏,在場的日軍軍官們紛紛點頭,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那幾天,MG42“撕布機”的聲音,簡直就是他們的噩夢。
如果那種機槍沒了子彈,那就是一堆廢鐵!
田中義一的嘴角,也微微勾起了一抹冷笑。
“繼續。”
“哈伊!”
赤鬆健次郎繼續念道:
“第二,關於敵軍兵力動向。”
“昨晚深夜,我們的偵察兵發現,有數十輛卡車趁著夜色駛出了平安縣城,向四周分散突圍。”
“雖然這些車輛很快就消失了,但根據我們的分析,這隻有一種可能。”
赤鬆健次郎頓了頓,語氣變得肯定無比。
“那就是敵軍指揮官已經意識到了絕境,正在遣散非戰鬥人員,或者是讓部分精銳攜帶重要財物突圍逃跑!”
“這也側麵印證了,城內的守軍已經軍心渙散,準備做最後的垂死掙紮!”
“喲西!”
田中義一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的瘋狂之色更甚。
“支那人,終究是支那人!”
“一旦陷入絕境,他們骨子裏的懦弱和自私就會暴露無遺!”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所謂的“鬼影”指揮官,正像喪家之犬一樣,在城裏瑟瑟發抖。
“還有第三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赤鬆健次郎的聲音提高了幾度。
“根據太原方麵的確切訊息,那個‘鬼影’部隊,根本就不是什麼國府軍的王牌師,更不是什麼蘇聯人的誌願軍!”
“他們就是一支土八路!”
“雖然不知道他們從哪裏搞來了一批德製武器,但土八路就是土八路!”
“他們沒有受過正規的軍事教育,不懂得大兵團作戰的配合,更沒有堅韌的防禦意誌!”
“隻要我們用重炮轟開城牆,用戰車衝進去,他們就會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四散而逃!”
赤鬆健次郎合上資料夾,一臉諂媚地看著田中義一。
“將軍閣下,這隻是一隻披著老虎皮的貓!”
“現在,這隻貓的爪子斷了(沒子彈),牙齒掉了(兵力分散),正是我們剝皮抽筋的好機會!”
“哈哈哈哈!”
田中義一仰天大笑。
笑聲在帳篷裡回蕩,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快意。
“好!很好!”
“赤鬆君,你的分析非常精彩!”
田中義一走到地圖前,目光死死地盯著平安縣城。
之前的謹慎、疑慮、恐懼,在這一刻統統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作為一名帝國將軍的傲慢與自信。
他相信赤鬆的情報。
或者說,他必須相信。
因為這是最符合邏輯,也是最符合他心理預期的解釋。
一支孤軍,在重重包圍之下,沒有補給,沒有外援。
憑什麼能一直保持那種恐怖的火力?
那是違背軍事常識的!
所以,對方一定是強弩之末!
“諸君!”
田中義一猛地轉身,拔出了腰間的佐官刀。
雪亮的刀鋒在燈光下反射著寒光。
“我已經受夠了這幾天的等待!”
“我已經受夠了被一支土八路戲弄的恥辱!”
“這一次,我要賭上我田中義一所有的榮譽,賭上第四旅團所有的前途!”
“我要用一場教科書式的攻堅戰,把平安縣城,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他將指揮刀重重地插在沙盤上,刀尖直接刺穿了平安縣城的中心。
“傳我命令!”
所有軍官立刻立正,皮靴撞擊地麵的聲音整齊劃一。
“第一階段:火力準備!”
田中義一的聲音充滿了殺氣。
“命令炮兵聯隊,集結所有的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彈炮!”
“明日淩晨五點,準時開火!”
“我不要求精度,我隻要覆蓋!”
“給我對著平安縣城的城牆、城門、以及所有疑似火力點,進行長達三個小時的毀滅性炮擊!”
“我要把所有的炮彈都打光!”
“我要讓平安縣城的每一寸土地,都被鋼鐵梨一遍!”
“我要讓城裏的老鼠,在炮火中顫抖,在絕望中發瘋!”
這是一種極其奢侈,甚至可以說是敗家的打法。
但在田中義一看來,這是值得的。
他要用絕對的火力優勢,徹底摧毀對方的心理防線。
“第二階段:空中死神!”
田中義一抬起頭,看向帳篷頂端,彷彿透過了帆布看到了天空。
“太原飛行戰隊的十二架九七式重型轟炸機,將在炮擊結束的那一刻,準時抵達平安縣城上空!”
“他們將投下數百噸的航空炸彈和燃燒彈!”
“我要把平安縣城變成一片火海!”
“我要讓那個‘鬼影’,在烈火中哀嚎!”
說到這裏,田中義一的臉上露出了殘忍的笑容。
他知道,八路軍沒有防空武器。
哪怕是輕機槍對空射擊,對於幾千米高空的重型轟炸機來說,也隻是撓癢癢。
這就是單方麵的屠殺!
這就是降維打擊!
“第三階段:鐵甲洪流!”
田中義一收回目光,看向站在左側的一名裝甲兵中佐。
“山本君!”
“在!”裝甲中佐跨前一步。
“你的戰車大隊,準備好了嗎?”
“報告將軍!戰車大隊二十四輛九七式中型坦克,十二輛九五式輕型坦克,已經全部檢修完畢,油料加滿,彈藥充足!”
“隨時可以為天皇陛下盡忠!”
“很好!”
田中義一滿意地點了點頭。
“當轟炸結束,城牆倒塌之時。”
“就是你們戰車部隊出擊的時刻!”
“我要你們作為先導,引導步兵衝進城去!”
“用你們的履帶,碾碎一切敢於抵抗的生物!”
“用你們的炮火,把那些殘存的土八路轟成渣!”
最後,田中義一的目光掃過所有的步兵指揮官。
“第四階段:全線突擊!”
“當戰車衝進城內,所有的步兵大隊,給我一擁而上!”
“這一次,我不講究什麼戰術穿插,也不講究什麼圍三缺一!”
“我隻要一點——淹沒!”
“用我們數萬大軍的兵力優勢,像潮水一樣淹沒平安縣城!”
“記住我的命令!”
田中義一的五官因為極度的亢奮而變得扭曲猙獰。
他嘶吼著,像是一個瘋子。
“不要俘虜!”
“不要活口!”
“無論是八路軍,還是城裏的支那百姓!”
“隻要是活著的,統統殺光!”
“我要用這滿城的鮮血,來洗刷第四旅團的恥辱!”
“我要用這幾萬顆人頭,來祭奠阪本聯隊的亡魂!”
“聽明白了嗎?!”
“哈伊!!”
十幾名日軍軍官齊聲怒吼,聲音震得帳篷嗡嗡作響。
他們的眼中,同樣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那是被武士道精神洗腦後的狂熱,也是被連日來的憋屈壓抑到極致後的爆發。
“天鬧黑卡,板載!!”
“大日本帝國,板載!!”
狂熱的口號聲,在深夜的荒野中傳出很遠。
田中義一站在人群中央,聽著部下的歡呼,臉上露出了陶醉的神色。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看到了自己站在平安縣城的廢墟上,腳踩著那個“鬼影”指揮官的頭顱,接受萬軍歡呼的場景。
“完美的計劃……”
田中義一喃喃自語。
“絕對的火力,絕對的製空權,絕對的兵力優勢。”
“這一仗,我怎麼可能輸?”
“那個支那指揮官,就算你有三頭六臂,就算你有德國人的武器。”
“在帝國皇軍真正的戰爭機器麵前,你也不過是一隻強壯一點的螞蟻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錶。
淩晨一點。
“去吧!”
田中義一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一群惡犬。
“各就各位!”
“讓支那人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地獄!”
……
隨著命令的下達。
原本沉寂的日軍陣地,瞬間蘇醒了過來。
無數的火把亮起,像是一條條火龍,在荒野上蜿蜒。
沉重的炮車輪子碾過地麵,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戰車的引擎開始預熱,排氣管噴出一股股黑煙,發出低沉的咆哮。
一隊隊全副武裝的日軍士兵,端著刺刀,麵無表情地進入出發陣地。
他們拉動槍栓,檢查彈藥,眼神中透著嗜血的渴望。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槍油味和殺氣。
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也是死神降臨前最後的倒計時。
……
與此同時。
平安縣城,北城牆。
夜風呼嘯,吹得城樓上的軍旗獵獵作響。
王大柱趴在垛口上,手裏舉著望遠鏡,看著遠處日軍陣地上那密密麻麻的火光。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作為一名老兵,他太熟悉這種場麵了。
鬼子這是要拚命了。
那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即便隔著幾公裡,也能清晰地感覺到。
“乖乖……這陣仗,比上次打阪本聯隊還要大啊。”
王大柱嚥了口唾沫,轉頭看向身邊的幾個新兵。
這幾個新兵,是剛剛補充進警衛排的。
雖然經過了昨晚的瘋狂實彈訓練,手裏也拿著最先進的StG44突擊步槍。
但麵對這種大戰前的恐怖氣氛,他們的腿肚子還是在不受控製地打轉。
那個叫栓子的少年,臉色蒼白,死死地抱著懷裏的槍,指關節都發白了。
“怕嗎?”
王大柱拍了拍栓子的鋼盔,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鬆一些。
“怕……怕。”
栓子顫抖著聲音說道,“班長,鬼子好多……那火把,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怕就對了。”
王大柱嘿嘿一笑,從口袋裏摸出半截煙屁股,塞進嘴裏嚼了嚼。
“不怕那是傻子。”
“不過,你也別太把鬼子當回事。”
王大柱指了指城牆下麵,那些被偽裝網蓋得嚴嚴實實的龐然大物。
那是連長給他們準備的“底氣”。
“看見沒?咱們有好東西。”
“鬼子以為咱們是軟柿子,想來捏一把。”
“嘿嘿……”
王大柱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兇狠。
“等會兒打起來,你就知道了。”
“咱們連長,可是給這幫小鬼子,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斷頭飯’!”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
王大柱立刻回頭,隻見陳峰披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正大步走上城樓。
他的身後,跟著幾名同樣神色冷峻的參謀。
陳峰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既沒有恐懼,也沒有緊張。
有的,隻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就像是一口古井,無論外麵狂風暴雨,井水依舊波瀾不驚。
他走到垛口前,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遠處的日軍陣地。
“連長,鬼子動了。”
王大柱低聲說道,“看這架勢,是想一口氣把咱們吞了。”
“吞了?”
陳峰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
“田中義一的胃口倒是不小,就不怕崩了他的牙?”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那些緊張卻又堅定的戰士們。
又看了一眼城內,那些隱藏在黑暗中的炮口。
36門150毫米重型榴彈炮。
24門88毫米高射炮。
還有那數百挺早就饑渴難耐的MG42通用機槍。
以及……
那個更加瘋狂的計劃。
“傳令下去。”
陳峰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全員進入一級戰備。”
“炮兵,揭開炮衣,設定諸元。”
“防空排,盯著天上。”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第一槍。”
陳峰抬起頭,看了一眼東方那漆黑的天際。
那裏,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但在那黑暗之後,一輪血色的朝陽,即將噴薄而出。
“田中義一想玩大的。”
“那我就陪他玩一把大的。”
陳峰從懷裏掏出一塊懷錶,那是從阪本信介屍體上繳獲的。
“啪!”
表蓋彈開。
秒針滴答滴答地走動著,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跳上。
“還有四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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