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探照燈將平安縣城原本用來操練日軍的室內練兵場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味道。
不是硝煙味,也不是血腥味。
而是那種讓所有男人聞一口都會腎上腺素飆升的味道——槍油味,混合著嶄新木托的清香。
“咣當——”
沉重的鐵門被幾名警衛排的老兵合力推開。
八百名剛剛領了安家費、喝了牛肉湯的新兵,像是一群還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推推搡搡地湧了進來。
他們大多還穿著滿是補丁的破棉襖,腳上踩著露腳趾的布鞋,手裏甚至還攥著剛才發的大洋,臉上帶著三分好奇,七分忐忑。
栓子擠在人群最前麵,手裏緊緊攥著連長剛才給他的那支中正式。
他覺得這已經是天底下最好的槍了。
直到他抬起頭。
“嘶——”
不知道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緊接著,整個喧鬧的隊伍,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住了脖子。
死寂。
落針可聞的死寂。
八百雙眼睛,在一瞬間瞪得滾圓,瞳孔劇烈收縮,彷彿看見了神跡。
就在他們麵前,在這座足有足球場大小的室內練兵場中央。
沒有桌椅,沒有雜物。
隻有武器。
堆積如山、整齊劃一、散發著冰冷殺戮氣息的武器海洋!
最外圍,是一百個整整齊齊的武器架。
每個架子上,都密密麻麻地架著嶄新的步槍。
不是漢陽造,也不是老套筒,甚至不是栓子手裏這種中正式。
那是一色的德製毛瑟Kar98k卡賓槍!
修長的槍身,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烤藍光澤,像是深海中遊弋的鯊魚脊背。胡桃木的槍托打磨得如同鏡麵,潤澤得讓人想把臉貼上去蹭一蹭。
每一支槍的槍栓都拉開著,露出了裏麵金黃色的彈倉托彈板,仿噬子彈的飢餓巨口。
“我的個乖乖……”
站在栓子旁邊的一個中年漢子,原本是個打鐵的鐵匠,這會兒兩隻手都在哆嗦。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想要摸一摸離他最近的一支槍,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自己的臟手玷汙了這件藝術品。
“這鋼口……這做工……”
鐵匠喃喃自語,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俺打了一輩子鐵,還沒見過這麼純的鋼!這得是百鍊鋼吧?連個砂眼都沒有,跟綢緞似的……”
“這是毛瑟98k!”
一個帶著破眼鏡、看起來像是個教書先生的新兵突然尖叫了一聲。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了調,像個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我在報紙上見過!這是德國國防軍的製式步槍!全世界最好的步槍!”
書生跌跌撞撞地衝過去,也不管旁邊的老兵瞪眼,整個人幾乎趴在了槍架上,手指顫抖地撫摸著槍匣上那個顯眼的鷹徽標誌。
“看看這個!這是德國造的鷹徽!”
“這一支槍,在黑市上能換二十條漢陽造!還是有價無市!”
“老天爺……這裏得有多少?一千支?兩千支?”
書生猛地回過頭,看著身後那群目瞪口呆的同伴,嘶吼道:
“這就是咱們用的傢夥?咱們要用這個打鬼子?!”
人群轟地一下炸開了。
原本以為當兵就是發桿紅纓槍,或者發幾顆手榴彈就不錯了。
好一點的,能給條老套筒那都是祖墳冒青煙。
可現在?
這哪裏是當兵,這簡直就是進了龍王爺的寶庫!
然而,震撼僅僅是個開始。
隨著隊伍繼續往裏走,呼吸聲變得越來越粗重,心跳聲如擂鼓般密集。
越過步槍區,是一排排擺放在地上的長條木箱。
木箱蓋子已經被撬開,露出了裏麵猙獰的真容。
捷克式ZB-26輕機槍。
不是那種膛線都磨平了的舊貨,也不是兵工廠裡修修補補的翻新貨。
全是剛出廠的嶄新貨色!
每一挺機槍都裹著厚厚的防鏽油紙,旁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二十發的直彈匣,還有備用槍管。
那獨特的頂部供彈口,那帶散熱片的槍管,在燈光下散發著一種暴力的美感。
“這是……捷克式?”
一個當過幾年晉綏軍的老兵油子嚥了一口唾沫,隻覺得嗓子眼發乾。
他以前在舊軍隊裏,一個連都未必有一挺捷克式,那都是連長的寶貝疙瘩,平時摸都不讓摸一下。
可在這裏?
就像是大白菜一樣,一箱一箱地堆在地上!
“這得有……三十挺?五十挺?”
老兵油子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這火力配置,都快趕上中央軍的一個加強營了吧?
“別一副沒見過世麵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名揹著手的食虎連老兵班長走了過來。
他看著這群新兵蛋子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就像是看著一群剛進城的鄉巴佬。
“往後看!好東西還在後頭呢!”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那場地的最深處,靜靜地趴著十幾頭鋼鐵怪獸。
那是……
“我的娘咧……”
栓子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轉筋。
馬克沁重機槍!
而且不是那種笨重的水冷式老古董,是那種看起來更輕便、更兇狠的氣冷式大傢夥!
那是MG42通用機槍!
雖然新兵們叫不出它的名字,但那獨特的槍身造型,那長長的散熱護筒,還有那像是電鋸一樣的猙獰質感,無不在告訴所有人——這是殺人利器中的王者。
在那十幾挺機槍旁邊,黃澄澄的子彈鏈堆成了小山。
在燈光的折射下,這金色的光芒簡直比那兩萬塊大洋還要耀眼,還要迷人。
“這……這真的是給俺們用的?”
栓子抬起頭,看著那個老兵班長,聲音都在發顫。
“俺……俺隻會放牛,俺能摸這麼好的槍嗎?”
不僅是他,所有新兵的眼裏都閃爍著一種渴望,卻又帶著深深的自卑。
他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群乞丐,突然被皇帝請進了禦膳房。
手裏拿著金碗銀筷,卻不敢下嘴。
這裝備太好了。
好得讓他們覺得不真實,好得讓他們覺得自己這條爛命,根本配不上這些傢夥。
老兵班長看著這些畏畏縮縮的新兵,眉頭猛地一皺。
“都他孃的把頭抬起來!”
他猛地一聲暴喝,震得整個操場嗡嗡作響。
“怎麼著?不敢拿?”
“覺得自己是泥腿子?覺得自己配不上這些德國貨?”
老兵班長幾步走到槍架前,一把抄起一支Kar98k,猛地拉動槍栓。
“哢嚓!”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如同龍吟。
他單手持槍,槍口冷冷地指著麵前的八百新兵。
“告訴你們!”
“在101食虎連,沒有泥腿子!隻有打鬼子的爺們!”
“連長花了全部家當,給你們置辦這身行頭,不是讓你們拿來當擺設的,也不是讓你們拿來供著的!”
“是讓你們拿去殺人的!”
老兵班長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刮過每一個人的臉。
“以前,你們怕鬼子。”
“為什麼怕?”
“因為鬼子有三八大蓋,你們隻有紅纓槍!”
“因為鬼子有歪把子,你們隻有手榴彈!”
“因為鬼子有炮,你們隻能拿命去填!”
“但今天!”
老兵班長猛地一揮手,指著這滿屋子的軍火。
“變天了!”
“咱們手裏的傢夥,比鬼子好十倍!百倍!”
“這支槍,一千米外能打爆鬼子的狗頭!”
“那挺機槍,一分鐘能噴出一千發子彈,能把鬼子打成篩子!”
“有了這些東西,小鬼子就是個屁!”
“現在我問你們!”
老兵班長上前一步,把手裏的步槍重重地拍在那個鐵匠的胸口。
“敢不敢拿?!”
鐵匠被砸得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抱住了那支槍。
冰涼。
沉重。
但那種沉甸甸的壓手感,卻像是一股電流,瞬間擊穿了他的心臟。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那支泛著幽光的步槍,看著那完美的烤藍,聞著那醉人的槍油味。
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從掌心蔓延到全身。
那是安全感。
那是尊嚴。
那是把性命掌握在自己手裏的踏實感。
鐵匠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裏,此刻燃燒著兩團火。
“敢!!”
他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好!”
老兵班長又抓起一支槍,塞進那個書生手裏。
“你呢?秀才!”
書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破眼鏡,死死抱著槍,像是抱著自己的老婆。
“敢!我要用這德國造,給鬼子上一課!”
“你呢?!”
“敢!!”
“還有你!”
“敢!!!”
隨著一支支嶄新的步槍被分發下去。
隨著一挺挺沉重的機槍被扛在肩上。
整個操場的氛圍變了。
那種初來乍到的拘謹和自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自信,一種暴發戶般的豪橫。
栓子揹著比他還高的步槍,腰裏別著四顆帶木柄的M24手榴彈,手裏還提著一盒子彈。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能單挑十個鬼子!
不,一百個!
什麼拚刺刀?什麼肉搏?
去他孃的!
老子手裏是98k!老子有一百發子彈!
還沒等鬼子靠近,老子就送他回老家!
這種“富裕仗”的感覺,就像是一針強心劑,徹底治癒了這群中國農民骨子裏對日軍火力的恐懼。
這就是裝備的魅力。
這就是工業化的力量。
它能讓一個懦夫變成勇士,能讓一群綿羊變成惡狼。
陳峰站在二樓的觀察窗後,看著樓下這群熱血沸騰的新兵,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要的就是這股勁。”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王大柱說道。
“士氣可用。”
“告訴教官組,不用搞那些虛頭巴腦的佇列訓練了。”
“直接上實彈。”
“每人每天一百發,給我往死裡練!”
“我要讓他們在三天之內,把這股子興奮勁,變成殺人的肌肉記憶!”
王大柱看著樓下那群嗷嗷叫的新兵,狠狠地點了點頭。
“連長放心!有了這幫傢夥事兒,別說是三天,就是明天鬼子敢來,咱們也能崩掉他幾顆大牙!”
……
與此同時。
城外,日軍前線指揮部。
與平安縣城內的熱火朝天不同,這裏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田中義一併沒有像所有人預料的那樣,在天亮後立刻發起新一輪的自殺式衝鋒。
相反,所有的日軍部隊都停止了進攻,像是一群嗅到了危險氣息的野獸,縮回了戰壕裡。
“不打了?”
赤鬆健次郎看著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田中義一,小心翼翼地問道。
“閣下,如果停止進攻,給支那人喘息的時間……”
“喘息?”
田中義一猛地睜開眼睛,那雙佈滿血絲的眸子裏,閃爍著陰毒如蛇的光芒。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敲擊著平安縣城的位置。
“赤鬆君,你聽說過‘圍三缺一’嗎?”
“支那人的兵法裏,這是攻城的下策。”
“但在我看來,這是殺豬的上策。”
田中義一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我已經摸清了那個‘鬼影’的底牌。”
“無限彈藥?地下兵工廠?”
“哼,不管他有什麼妖術。”
“隻要他是人,就要吃飯,就要睡覺,就會疲憊,就會恐懼。”
“這一百挺機槍,是他在絕望中最後的瘋狂。”
“他想激怒我,想讓我把所有的兵力都填進那個絞肉機。”
“但我偏不。”
田中義一轉過身,目光看向指揮部角落裏,那個剛剛被幾名工兵組裝起來的、被黑布矇著的巨大物體。
“既然硬攻不行。”
“那我就給他換一種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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