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城以南的戰線，在四月初的春風裏暫時沉寂下來。
誌願軍西線部隊佔據著水原、利川、安城一線，最前麵的哨位距離天安不到四十公裡。
美軍和南朝半島軍退到了天安、大田、大邱以北，依託地形構築工事，暫時沒有了北犯的意圖，雙方之間的緩衝地帶隻有不到五十公裡。這個距離，坦克加滿油一個小時就能衝到，但兩邊都沒有再往前推一步。
楊秀川的指揮部設在漢城市中心一幢的石砌建築裡，原是日本殖民時期的朝半島總督府下屬機構辦公樓，鋼筋水泥結構，足夠結實。指揮部裡最顯眼的是那張佔了半麵牆的作戰地圖，從漢城一直畫到釜山，紅藍兩色箭頭密密麻麻。
參謀們進進出出，電報聲晝夜不停。
楊秀川站在地圖前，剛看完東線彭總發來的電報，手裏捏著一支削尖的鉛筆，目光落在天安以南的區域：“李奇微這個人，不好對付。”
參謀長劉亞婁站在他右側，手裏拿著一遝剛從國內和內線轉來的情報。羅政委坐在旁邊的木椅上，麵前攤著一份剛起草完的政治工作指示。
情報處轉來的一份檔案，是李奇微最新下達的一道命令——從各部隊抽調軍官，組成“戰術研究小組”，專門分析誌願軍的作戰特點。命令的末尾有一段話，據說是李奇微親手寫的：“中國軍隊指揮官具有極高的戰術素養，其運動戰能力超出我軍預判。各部隊必須係統研究其作戰規律，不得以輕敵心態對待當前之敵。”
劉亞婁把檔案遞給楊秀川：“李奇微在組織人研究你。這個人打仗喜歡動腦子，和麥克阿瑟那種憑感覺指揮的不一樣。他是傘兵出身，在西西裡和諾曼第都跳過傘，歐洲戰場帶過空降師，戰術素養比麥克阿瑟強得多。”
楊秀川接過檔案掃了一眼，沒有太多表情變化。他當然知道李奇微——前世在軍事學院學戰史的時候，李奇微這個名字是和“磁性戰術”“禮拜攻勢”這些概念綁在一起的。
這位美國將軍是西點軍校出身，當過第八集團軍司令，後來接替麥克阿瑟成了聯合國軍總司令，再後來還當過美國陸軍參謀長。他最大的特點是善於總結對手的弱點，然後針對性地調整戰術。
楊秀川把檔案放在桌上，轉身走到地圖前：“他研究咱們，咱們也得研究他。亞婁，把李奇微的履歷調出來，從西點軍校開始，每一個任職都要。另外，他指揮過的所有戰鬥，包括二戰時期的，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已經讓人去辦了。”劉亞婁點頭。
羅政委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另一側：“美軍第八集團軍司令官正式換人了，沃克車禍身亡後一直由庫爾特代理，現在華盛頓派了範弗裡特來接任，詹姆斯·範弗裡特這個人怎麼樣？”
楊秀川的鉛筆在地圖上點了點，範弗裡特，這個名字在抗美援朝戰爭史上同樣留下過深刻印記。
此人也是西點畢業，二戰時指揮過步兵師和軍，在歐洲戰場表現不俗。他最大的特點是對火力的癡迷到了近乎偏執的程度——後來在朝半島戰場上，範弗裡特創造了“範弗裡特彈藥量”這個概念，意思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就是用超過常規用量五倍、十倍的炮彈把對手炸平。
楊秀川隨手翻著電報：“範弗裡特是個火力至上論者。他相信隻要炮彈管夠，沒有拿不下的陣地。這個人打進攻有一套，他的部隊火力組織非常嚴密，步炮協同的水平在美軍將領裡排得上前列。但他有個致命弱點——戰術缺乏變化，一旦預定方案受挫，應變能力不如李奇微。”
美軍的優勢從來不在戰術上，而在火力上。一個美軍師配屬的炮兵火力相當於誌願軍三到四個軍的總和，加上絕對的製空權，他們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時候，用炮彈把一座山頭削低幾米。範弗裡特來了之後，這種火力優勢隻會被發揮到極致。
劉亞婁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也就是說，李奇微負責定大方向，範弗裡特負責在前線執行。一個是謀略型，一個是火力型。”
“差不多。”楊秀川的鉛筆尖在水原以南畫了一條橫線，“但不要小看這個組合。李奇微善謀，範弗裡特善戰，兩個人配合好了，比麥克阿瑟那種一個人說了算的模式更難對付。”
羅政委若有所思地點頭：“那我們下一步怎麼應對？”
楊秀川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在地圖上的天安、大田、大邱三個地名上各畫了一個圈。
他放下鉛筆，轉過身來對著劉亞婁和羅政委：“當務之急不是急著打，而是讓我們的幹部真正搞懂美軍是怎麼打仗的。入朝三次戰役打下來，我們的幹部對美軍的印象是什麼？飛機厲害，坦克厲害，炮彈多。但具體厲害在哪兒？他們的空中支援從呼叫到抵達要多久？坦克連的進攻正麵多寬？炮火準備的時長和彈藥消耗量是多少？這些資料，能答上來的團長有幾個？”
劉亞婁沉默了片刻：“確實不多，大多數指揮員還是憑經驗在打，對美軍的戰術特點缺乏係統性的瞭解。”
“這就是問題所在，我們在雲山、軍隅裡、鐵原打勝仗，靠的是運動戰和夜戰，靠的是打美軍不擅長的近戰。但美軍的優勢依然在那裏——火力、機動、通訊、後勤。李奇微和範弗裡特上任後，一定會針對我們的弱點調整戰術，如果我們不提前準備，下一仗可能會吃大虧。”
羅政委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你是說，辦個培訓班？”
“對。從各軍抽調師級以上指揮員，短期輪訓。時間不用長，三到五天一輪，重點是分析美軍的戰術特點和應對方法。”楊秀川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情報檔案，“李奇微在研究我們，我們也要研究他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句話說了兩千年，什麼時候都不過時。”
當天晚上，楊秀川口述了一份關於舉辦短期高階將領培訓班的方案，由參謀處整理後發往各軍。
方案的核心內容是：從誌願軍西線各軍抽調師級以上指揮員，分批到漢城集訓，每期三天，重點學習美軍的戰術特點、火力配置規律、步炮坦協同方式，以及針對性的應對戰術。教員由楊秀川親自擔任，劉亞婁和幾位參加過蘇聯留學的軍官擔任輔助教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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