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黑虎嶺前沿陣地。
趙大同舉著望遠鏡，看著嶺下日軍陣地，啐了一口：“狗日的小鬼子，修得還挺像回事。”
“團長，他們這是要跟咱們耗上了？”一營長湊過來問。
“耗？”趙大同冷笑，“司令員說了，他們耗不起。你看那邊——”
他指向東側山路，隻見幾十個日軍士兵正艱難地推著陷進泥坑的運輸車。昨夜下了場雨，山路泥濘不堪。
“鬼子重灌備上不來，補給也夠嗆。”趙大同放下望遠鏡，“傳令下去，各陣地留三分之一警戒，其餘人輪換休息。鬼子今天不會攻，他們在等補給。”
“等補給？”一營長眼睛一亮，“那周團長他們……”
趙大同拍了拍他的肩，沒說話，隻是咧開嘴笑了。
同一時間，長治日軍指揮部。
井關仞站在沙盤前已經整整兩個小時。參謀們屏息靜氣，沒人敢打擾。
“太安靜了。”井關仞突然開口。
作戰參謀鬆本少佐連忙上前：“師團長是指……”
“黑虎嶺上的土八路。”井關仞點了點沙盤上的山頭，“我們兩個聯隊壓到他們家門口，他們卻隻是加固工事，連一次像樣的襲擾都沒有。這正常嗎？”
鬆本思索道：“或許是他們兵力不足，隻能固守待援？”
井關仞搖頭：“楊秀川的獨立縱隊至少有五千人馬，就算要守黑虎嶺，他也完全可以分兵襲擾我後方運輸線，可他什麼都沒做。”
他看著陰沉的天空：“這就像一場戲，八路在台上按部就班地演，我們在台下老老實實地看。而真正的殺招……”
井關仞猛然轉身：“馬尾坡補給基地現在誰在守？”
“是第三守備中隊，配屬一個連的皇協軍，共兩百二十人。”鬆本回答，“按計劃，今天下午會有三十輛補給車從長治出發，明晚抵達馬尾坡，後天再轉運至前線。”
“加強護衛兵力。”井關仞命令道，“從騎兵聯隊抽一個小隊，沿途巡邏。”
“師團長是擔心八路偷襲補給線？”
“我不知道。”井關仞揉著太陽穴，“但我總覺得，楊秀川的目標不是黑虎嶺，通知各部隊，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擅自發起進攻，先把情況摸清楚。”
“嗨依，”
距離馬尾坡十五裡的山溝裡，四團正在做最後準備。
周衛國蹲在岩石後，攤開手繪的地圖。幾個連長圍在旁邊。
“團長，偵察排回來了。”警衛員小劉貓著腰跑過來，“馬尾坡的情況摸清楚了。”
一個滿臉泥汙的戰士跟著過來，喘著粗氣說：“團長，鬼子增兵了。原來就一個中隊，又來了三十多個騎兵，還帶了倆歪把子。”
“騎兵？”三連長王虎皺眉，“這可是麻煩，機動性強，咱們不好脫身。”
周衛國盯著地圖：“基地內部結構呢？”
“糧倉六個，東邊三個是新建的，木板牆，好燒。西邊三個是加固的，磚石結構，得用炸藥。”偵察排長比劃著，“油庫在西北角，四個大油罐，周圍有鐵絲網。彈藥庫在正中間，磚房，門口有兩挺機槍。”
“守備情況？”
“白天巡邏隊十五分鐘一趟，晚上減半。偽軍守外圍，鬼子守內圈。但有個情況，偽軍連長是我們的人。”
周圍幾個人都抬起頭。
“內線？”周衛國眼睛一亮。
“對，叫李有才，去年他老孃被鬼子打死了，是我們安排他進偽軍的。”偵察排長說，“他願意配合，但要求事後帶他走。”
周衛國快速思索：“計劃調整，一連還是負責糧倉，但要分兩組，一組燒東邊，一組炸西邊。二連負責油庫，用集束手榴彈。三連——”
他看向王虎：“你們連的任務最重。第一，要拿下門口機槍，開啟通路；第二，要炸掉彈藥庫；第三，要擋住鬼子援軍至少二十分鐘。”
王虎咧嘴：“團長，你這是把三連當三個連使啊。”
“所以我把團部直屬的爆破班給你。”周衛國說，“但你要記住，淩晨三點整，必須準時點火。火一起，全團立即往北撤，不準戀戰。”
“明白，”
“各連去準備吧。”周衛國看了眼懷錶，“現在是下午四點，六點出發，十點前抵達潛伏位置。記住，這不是偷襲，是強攻。我們要讓鬼子記住，中國人的地盤，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
“是，”
夜幕降臨。
四團八百多名戰士在山林中靜默行軍。周衛國走在隊伍中間，腦子裏反覆推演著戰鬥步驟。
“團長，前麵就是二道溝了。”嚮導老孫頭湊過來，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獵戶，“從這兒往西五裡，就是馬尾坡。”
周衛國舉起拳頭，隊伍立即停下。
“各連檢查裝備。”他低聲命令，“爆破組，炸藥包防水做好了嗎？”
“用油布裹了三層，團長放心。”爆破班長張鐵栓拍了拍背上的包袱。
“機槍組，彈藥夠嗎？”
“每挺機槍配了六個彈匣，三百發。”機槍連長回答，
周衛國說，“打起來的時候，就靠你們壓製鬼子火力。”
他環視一圈，戰士們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這些人裡，有參軍三年的老兵，也有剛入伍兩個月的新兵。今晚過後，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著回來。
“團長。”一個小戰士蹭過來，聲音有些抖，“我……我有點怕。”
周衛國看著他，也就十七八歲的年紀。
“怕什麼？”
“怕……怕死。”小戰士老實說。
周圍幾個老兵笑了，但笑聲裡沒有嘲弄。
周衛國拍拍他的肩：“我也怕，每次打仗都怕。”
小戰士驚訝地抬頭。
“但怕歸怕，該打還得打。”周衛國指著西邊，“知道那邊是什麼嗎？馬尾坡。鬼子從那兒往前線運糧食，運彈藥。有了那些東西，他們就能打咱們的根據地，燒咱們的村子，殺咱們的親人。”
“咱們今晚去把它端了，前線幾千鬼子就得餓肚子，就得撤。黑虎嶺的鄉親們就能活命，趙團長他們就能少犧牲很多戰士。”周衛國看著小戰士，“你說，這仗該不該打？”
小戰士用力點頭：“該，”
“怕死正常。”周衛國說，“但記住，咱們為什麼怕還要上——因為咱們身後，是家。”
隊伍重新出發。小戰士握緊了手中的槍，背挺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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