潞城城外的槍聲從稀疏變得密集，又從密集重歸稀疏。張鐵柱蹲在臨時挖的掩體裏，藉著火光看了看懷錶——晚上十一點二十。
“團長，二營那邊報告，偽軍退到第二道防線後就不動了，鬼子上了城牆。”通訊員貓著腰跑過來。
“咱們傷亡呢？”
“輕傷三個，都是流彈擦傷。二營長說，偽軍根本不敢露頭，瞎放槍。”
張鐵柱咧嘴笑了：“這就對了，給司令員發電報：第一波佯攻完畢，日軍上城牆接防，但未出城追擊。我部按計劃後撤五百米，重新構築陣地。”
“是，”
不遠處，王大山也在接電話：“……對，把草人都往前挪，再點幾堆篝火。讓戰士們輪換著打冷槍，別太密，但也不能停。對，就是要讓鬼子覺得咱們人很多，但攻勢不猛。”
掛掉電話，他對身邊的參謀說：“長治那邊有動靜沒？”
“二團趙團長報告，長治鬼子派出了一個中隊，乘卡車往潞城方向來了。按速度算，明早六點前能到。”
“一個中隊？太少了吧。”王大山皺眉，“看來鬼子沒完全上鉤。”
“趙團長說，鬼子很謹慎，這個中隊是前出偵察的，大部隊還在準備。”
“那就再添把火。”王大山想了想，“給三營打電話，讓他們把咱們那兩門九二式步兵炮拉出來，往城牆上打兩發。”
“真打？”
“真打，”王大山說，“讓鬼子知道咱們有炮，但又捨不得用，彈藥不足嘛。”
參謀懂了：“明白，”
炮聲很快響起，在夜裏傳得很遠。潞城城牆上的日軍一陣騷動，探照燈慌亂地掃射城外。
太原，周衛國趴在一處屋頂上，用望遠鏡看著晉華紡織廠的圍牆。身邊的李鐵牛小聲說：“團長，潞城那邊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周衛國放下望遠鏡：“太原城裏的鬼子憲兵隊，剛才調走了一個小隊，往南門方向去了。”
“潞城在南邊，他們要去增援？”
“增援談不上，但至少說明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了。”周衛國看了看懷錶，“離馮車夫明早進廠還有八個小時。咱們現在回安全屋，最後過一遍計劃。”
兩人悄無聲息地滑下屋頂，消失在巷弄裡。
黃崖底縱隊司令部裡，楊秀川站在地圖前，手裏拿著三份剛送來的電報。
“潞城方向：張鐵柱報告，第一波佯攻完成，日軍未出城。王大山報告，用炮擊加強了威懾，守軍似有動搖。二團趙大同報告：長治日軍先頭部隊一個中隊已出發，我部已‘暴露’第一處伏擊陣地，正按計劃‘倉促撤離’，留下降雨式撤退痕跡。”
陳是渠接過電報看了看：“鬼子會上當嗎？”
“一個中隊太少了，說明長治的井關仞還在觀望。”楊秀川走回桌前，“得再給他加加碼。”
他拿起電話：“接潞城前線，找張鐵柱。”
電話接通後，楊秀川直接說：“鐵柱，你聽著：天亮前，組織一次試探性夜襲。目標是東門偽軍陣地，要打出氣勢，但別真往裏沖。如果偽軍潰退，就佔領他們的第一道工事，然後固守到天亮。我要讓潞城的鬼子發電報求援時，能說‘八路軍已攻佔城外部分陣地’。”
電話那頭傳來張鐵柱的聲音：“明白，但司令員，佔了工事後，天亮鬼子反撲怎麼辦？”
“所以隻佔偽軍的工事，而且要選那種離城牆遠、容易撤退的位置。”楊秀川說，“天亮後，如果鬼子出城反擊，你們就撤，邊撤邊打，把鬼子往二團的伏擊圈方向引。但記住，別引太深，做個樣子就行。”
“懂了，”
“好主意，我這就辦。”
陳是渠在旁邊聽著，忍不住笑：“秀川，你這是心理戰啊。”
“對付鬼子，什麼戰都得用。”楊秀川坐下，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太原那邊，周衛國有新訊息嗎？”
“一小時前來過電報，說已返回安全屋，正做最後準備。馮車夫那邊確認，明早八點準時進廠。”
楊秀川看了眼牆上的鐘——淩晨一點半。
“告訴周衛國，潞城這邊我會把戲做足。他的行動時間可以適當提前，趁鬼子早晨交接班時動手。”
“早晨交接班？”
“對，早晨七點到八點，是鬼子巡邏最鬆懈的時候。值夜的困了，接班的沒到崗。”楊秀川說，“這個時間段，比晚上更好。”
“我這就去發電報。”
陳是渠出去後，王新亭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碗熱湯麵：“吃點東西吧，都下半夜了。”
楊秀川接過碗，也不客氣，大口吃起來：“政委，你那邊呢？吳師傅有訊息嗎？”
“老趙剛派人送回信，說吳師傅看了你的信，很感動，但還有顧慮。”王新亭也坐下吃麪，“主要是擔心他來了之後，鬼子報復他的家人。”
“他家人還在襄垣？”
“老伴早沒了，有個女兒嫁到了太原。鬼子要是知道他投了八路軍，女兒可能會受牽連。”
楊秀川放下筷子，想了想：“這樣，你告訴老趙，讓吳師傅先別急著答應。咱們想辦法把他女兒接出來。”
“接出來？太原可是鬼子窩。”
“太原是鬼子窩，但也是人呆的地方。”楊秀川說，“周衛國不是在那兒嗎？讓他想想辦法。就算一時接不出來，至少可以先建立聯絡，讓吳師傅知道女兒安全。”
王新亭點頭：“這是個辦法。我明天就安排。”
兩人正說著，電話又響了。楊秀川接起來，是二團趙大同。
“司令員，長治鬼子的那個中隊，停下來了。”
“停哪兒了？”
“離潞城還有二十裡的王家莊。他們佔了個廢棄的院子，看樣子是要等到天亮再前進。”
楊秀川皺起眉：“帶隊的是誰？”
“是個少佐，叫吉田。我們抓了個掉隊的偽軍問的，說這個吉田很謹慎，怕中埋伏。”
“謹慎……”楊秀川略微思考，“那就讓他更謹慎點。大同，你派個小部隊，半夜去騷擾他們。扔幾個手榴彈，打幾槍就跑。要讓他們覺得，這一路上到處都是咱們的埋伏。”
“明白了，我讓偵察連去辦。”
掛了電話，楊秀川對王新亭說：“鬼子越來越精了。這個吉田少佐，怕是吃過咱們的虧。”
“那潞城的戲還唱得下去嗎？”
“唱得下去，但得改改劇本。”楊秀川走到地圖前，“原本想引長治鬼子主力出來，現在看來，井關仞是鐵了心要守長治。那咱們就換個目標——不強求調出主力，隻要讓太原相信潞城危急就行。”
“怎麼讓太原相信？”
“長治不增援，潞城就真的可能被咱們打下來。”楊秀川眼裏閃過光，“如果潞城失守，太原到長治的交通就被切斷了。筱塚義男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所以就算井關仞不動，太原也可能直接派兵。”
王新亭明白了：“你是說，讓太原越過長治，直接乾預？”
“對。但前提是，潞城看起來真的要丟了。”楊秀川重新拿起電話，“接潞城，還是張鐵柱。”
電話接通後，楊秀川語速很快：“鐵柱，計劃調整。你夜襲，目標不變，但聲勢要大。把全營的輕重機槍都集中使用，搞個五分鐘的火力急襲。打完就撤，但撤退時要‘慌亂’，要留下些裝備——破槍、空彈藥箱什麼的。”
“司令員，這是要……”
“要讓鬼子相信，咱們是孤注一擲，想在天亮前拿下潞城，但失敗了，正在潰退。”楊秀川說，“這樣，潞城守軍才會覺得危險解除，才會向上級報告‘擊退八路軍大規模夜襲’。而太原接到這樣的報告，再結合咱們之前故意泄露的‘圍城三日’計劃，就會判斷潞城暫時安全，從而放鬆警惕。”
“我懂了，這是給太原看的戲，”
“對。戲是做給太原筱塚義男看的，不是給長治井關仞看的。”楊秀川說，“執行吧。”
放下電話，楊秀川長長出了口氣。王新亭看著他：“秀川，你這心思，比地圖上的線還密。”
“沒辦法，鬼子也在學聰明。”楊秀川苦笑，“仗打多了，雙方都成精了。現在比的就是誰想得更深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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