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縱隊前線指揮部。
“啥？司令員，您再說一遍？俺沒聽錯吧？”張鐵柱那眼珠子瞪得溜圓，他手裏剛咬了一口的馬肉差點掉地上。
不隻是他，指揮部裡除了楊秀川，參謀長陳是榘，還有幾個等著彙報傷亡和繳獲的參謀，全都愣住了。
楊秀川坐在彈藥箱搭成的“桌子”後麵，慢條斯理地喝著搪瓷缸子裏有點燙嘴的馬肉湯：“沒聽錯。一團、二團，補充彈藥，就地休整，重新進入蹇堡嶺預設伏擊陣地。天黑前完成隱蔽。”
“還……還去蹇堡嶺？司令員，那地方剛打完，鬼子屍體、咱們的彈殼還沒收拾利索呢，鬼子真的會再走那條道，”
參謀長陳是榘說道：“司令員，大同說的有道理。蹇堡嶺地形雖好，但剛發生過激烈戰鬥，日軍後續部隊隻要不是蠢貨，必然會加倍警惕，甚至繞道。我們在同一地點連續設伏，成功率極低，反而可能陷入被動。”
二團長趙大同也憂心忡忡：“是啊司令員，咱們剛打了勝仗，但也暴露了主力大致方位。鬼子後續部隊肯定發瘋一樣找咱們報復。這時候應該見好就收，主力儘快轉移，跳出可能的包圍圈，跟政委他們會合。再去老地方埋伏，太冒險了，”
楊秀川放下搪瓷缸子，咂咂嘴：“你們說的都對。按常理，鬼子不會，也不敢再走蹇堡嶺。可正因為按常理，咱們纔要反著來。”
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點在蹇堡嶺那個標記上：“你們想，鬼子先頭聯隊在蹇堡嶺被咱們包了餃子，全軍覆沒。訊息傳回去，他後麵的部隊，第一反應是啥？”
張鐵柱甕聲甕氣：“那還用說？肯定是氣得跳腳，趕緊派兵來收屍、報仇唄，”
“對，報仇。”楊秀川點頭，“但他第二個反應呢？是覺得咱們打完了，肯定立馬遠走高飛，跑得越遠越好，對不對？”
趙大同遲疑道：“是……應該是這樣。打了就跑，這是咱們遊擊戰的常理。”
“所以，”楊秀川手指在地圖上蹇堡嶺周邊區域畫了個圈，“鬼子指揮官，尤其是吃過大虧、現在急於找回場子的三十六師團師團長舞伝男，他會怎麼想？他會認為咱們還傻乎乎地待在蹇堡嶺等他嗎？不會。”
“他會判斷咱們已經向西北青龍背，或者向東南楊莊方向跑了。他會派兵追擊、搜尋，但蹇堡嶺本身，在他眼裏，已經是個‘安全’的、被掃蕩過的戰場了，最多派點人收屍。”
陳是榘眼睛亮了一下：“您的意思是……利用敵人的思維定勢和急於報復的心理，反其道而行之？但即便他判斷我們已撤離，再派部隊通過蹇堡嶺時，也必然會派出大量尖兵進行極其嚴密的偵察，甚至可能先派小股部隊進行試探性通過。”
“那就讓他試。”楊秀川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蹇堡嶺長五裡，咱們不用全埋伏。一團，埋伏在澗口往裏一裡半的地方，那裏有個彎，視野好。二團，埋伏在澗尾往前一裡半的地方，那裏亂石多，好隱蔽。兩個團不要挨太近，中間留出差不多兩裡的‘安全通道’。”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蹇堡嶺的中段位置虛畫了一下：“鬼子尖兵進來，看到前一段路‘安全’，就會放鬆警惕。等他的尖兵通過中間這段，認為‘安全’的時候，他的大隊人馬，正好進入咱們兩頭的伏擊區。這時候，咱們不打他先頭，也不打他尾巴，就打他中間最肥、最亂的那一段，炮營這回不參加，就用機槍、步槍、手榴彈，打他個首尾不能相顧，”
陳是渠還是覺得懸：“可萬一鬼子不上當呢？或者他派來的是小股部隊，不值得咱們兩個團冒險？”
“那就撤。”楊秀川乾脆地說，“咱們埋伏在兩邊崖壁高處，進退容易。觀察哨放遠點，看清楚鬼子來的規模和隊形。如果是大隊人馬，就打，如果是小股搜尋隊，或者乾脆繞道了，咱們就悄無聲息地撤，去跟政委他們會合。無非是多等半天，費點體力。但要是賭贏了……”
他看向張鐵柱和趙大同：“就能再敲掉鬼子一部分，讓南路的鬼子徹底膽寒，不敢再輕易冒進，為整個根據地轉移贏得更多時間，也能讓小鬼子看看，咱們不僅能在一個地方揍他一次，還能揍他第二次，”
張鐵柱和趙大同對視一眼，兩人臉上最初的驚愕慢慢被一種豁出去的狠勁取代。張鐵柱把剩下的窩頭和馬肉全塞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幹了，司令員，您指哪，俺們打哪，小鬼子敢來，咱們就再給他包回餃子，”
趙大同也用力點頭：“對，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鬼子肯定想不到，”
陳是榘仔細思索著楊秀川的方案，緩緩點頭：“從戰術心理上看，有一定可行性。關鍵在於隱蔽、觀察和時機的把握。我建議，部隊進入潛伏位置後，絕對靜默。所有觀察哨配備望遠鏡，並設定簡易訊號傳遞方式。伏擊訊號，以一團最先開火為準。”
“好，就這麼定了，”楊秀川拍板：“參謀長，你負責具體部署和聯絡。我留下指揮。”
“不行，”陳是榘表示反對。
陳是榘勸導：“司令員，你是一軍主將，不能每次都留在最危險的地方，這次行動風險極大，您應該在安全的後方指揮全域性。前線有張團長、趙團長他們足夠了。”
楊秀川擺擺手：“放心，我又不跟他們一起趴崖壁上。我在蹇堡嶺東北那個備用觀察點指揮，離得遠，看得清。再說了，這種‘邪招’，我不在現場盯著，心裏不踏實。就這麼定了，執行命令，”
他知道這很冒險。但129師七亙村重疊設伏的戰例在他腦子裏盤桓不去，那種對敵人心理極致的利用和戰術上大膽的逆向思維，讓他有種強烈的衝動要去實踐、去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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