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煤油燈光映著楊秀川的眉頭。他手裏的鉛筆懸在地圖上，正點在標著“蹇堡嶺”三個字的一處險要山穀。
“就這兒，鬼子三十六師團的先頭聯隊，要想最快速度從襄垣壓向武鄉，穿插進太行腹地，蹇堡嶺是必經之路，澗長五裡，寬不過二十米，兩側崖壁陡峭，頭頂一線天。這是老天爺給小鬼子預備的棺材板，”
參謀長陳是榘俯身，順著蹇堡嶺兩邊的等高線細細劃過：“地形絕佳，但鬼子吃過虎頭嶺、黑虎嶺的虧，這次必然加倍小心，尖兵、火力偵察一樣不會少。”
“咱們三個團加炮營近四千人，怎麼悄無聲息地運動進去？提前多久埋伏？埋伏多久？鬼子要是不走這條路，或者走到一半發現異常縮回去，咱們就白等了，還暴露了主力位置。”
“那就讓他非走不可，還得走得‘放心’。”楊秀川從旁邊扯過一張潦草的紙，上麵畫著蹇堡嶺周邊的簡略地形：“鬼子急，想搶頭功。咱們就讓他的尖兵‘看’到，蹇堡嶺很‘安全’。四團不是在這一帶襲擾嗎？命令周衛國，在蹇堡嶺南北兩側十裡外的山道上，多佈置些地雷、冷槍，做出我軍主力試圖在外圍節節阻擊的假象。但蹇堡嶺本身，要乾淨，連個腳印都別多留。”
政委王新亭放下手裏正在起草的群眾轉移通知，抬起頭：“心理戰？讓鬼子覺得咱們犯了兵家大忌，不敢在絕地設伏，反而放心走險路？”
“對頭。”楊秀川點頭，“小鬼子那點心思，越覺得咱們不敢的地方，他越覺得安全。再讓內線從長治放點風，就說獨立縱隊主力懼怕合圍，有向呂梁山收縮的跡象，進一步麻痹他們。”
陳是榘思索片刻：“可以一試，但部隊潛伏進去後的隱蔽、補給、通訊是難題，幾千人，還有火炮，藏在山澗兩側，吃喝拉撒，稍有動靜就可能暴露。潛伏時間也不能太長，久了人困馬乏。”
“所以動作要快。偵察營必須給我卡死鬼子先頭部隊的準確出發時間和行軍速度。咱們提前一夜秘密運動進去。進去後，所有人進入靜默狀態，啃乾糧，不準生火，炮兵陣地選在澗尾的迴音壁後麵，那裏有天然岩洞可以遮蔽，”
“各團潛伏陣地，以小組為單位分散配置，每個小組負責一段崖壁或一片灌木叢，確保火力覆蓋沒有死角。工兵營提前在澗底和兩側山腰關鍵位置埋設炸藥和連環地雷。”
他看向王新亭：“政委，你帶機關、後勤、醫院和新兵轉移的事情，安排的怎麼樣了？”
“第一批已經出發了，向呂梁山邊緣的青龍背地區轉移。群眾轉移也在加緊，但人數太多，糧食輜重搬運困難，至少還需要三五天才能全部撤入深山。”王新亭眉頭深鎖，“司令員，你們這邊一旦打起來，鬼子肯定瘋狂報復，留下的群眾……”
“所以咱們必須打疼他，打得他暫時顧不上仔細搜山，為轉移爭取最關鍵的時間。告訴鄉親們，相信咱們八路軍，更要相信他們自己。山是咱們的，路是咱們的，跟鬼子捉迷藏，咱們是祖宗，”
命令迅速下達。獨立縱隊在十萬敵軍壓境的巨大陰影下，開始了快速行動。
一團、二團、三團的戰士們連夜檢查裝備，補充彈藥，默默咀嚼著分發的炒麵。炮營營長周誌遠帶著人，用厚厚的茅草和樹枝，將一門門山炮、步兵炮包裹得嚴嚴實實，騾馬的蹄子也包上了破布。
四團和活躍在襄垣、武鄉外圍的縣大隊、區小隊接到了新命令。一時間，在蹇堡嶺南北兩翼的山道上，“熱鬧”了起來。冷槍不時響起，土地雷接二連三爆炸，偶爾還有小股“八路軍”與日軍尖兵交火的痕跡。而在蹇堡嶺安靜如常。
長治，日軍三十六師團臨時指揮部。
師團長舞伝男中將看著航空偵察拍回的照片和地麵尖兵不斷送回的戰報，在地圖上蹇堡嶺的位置點了點：“獨立縱隊主力，看來是想在外圍層層阻擊，遲滯我軍，掩護其機關和民眾向呂梁山潰逃。蹇堡嶺……地形險惡，但根據報告，並未發現大規模敵軍活動痕跡，隻有少量遊擊隊出沒。看來，楊秀川也知道，把主力放在這種絕地，是自尋死路。”
旁邊一名作戰參謀謹慎地說：“師團長閣下，楊秀川用兵狡詐，會不會是故意示弱，引誘我軍？”
“他有這個膽量嗎？”舞伝男冷笑，“‘鐵壁合圍’之勢已成，他楊秀川手裏不過幾千人，分兵把守險要、節節抵抗纔是正理。把主力投入蹇堡嶺這種死地？除非他瘋了，命令先頭聯隊，加快速度，通過蹇堡嶺，直插武鄉，我要在三天之內，把楊秀川的主力，堵死在黃崖底，”
“哈依，”
就在楊秀川的獨立縱隊等待鬼子撞上來時，一份內容情報，被送到了黃崖底指揮部。
楊秀川立刻讓通訊員去休息，自己和王新亭、陳是榘，關上門，小心翼翼地剖開竹管。
楊秀川快速瀏覽著，臉色先是驚愕，隨即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暢快笑意。
“老楊，寫的什麼？”王新亭急問。
楊秀川把其中一張紙遞給他們：“你們自己看。晉西北，李雲龍真他孃的敢幹，”
陳是榘和王新亭湊到一起看。紙上記載：數日前，日軍華北方麵軍組織的一個由中下級軍官組成的“戰地觀摩團”，在前往晉西北考察“掃蕩”戰果途中，於平安縣和河源縣交界處的山區，遭八路軍某部伏擊。伏擊部隊動作迅猛，火力兇狠，短短半小時內，觀摩團百餘名軍官及護衛小隊近百人，除極少數逃脫外，幾乎被全殲，帶隊伏擊的八路軍指揮官，據被俘傷兵含糊供述，其部下稱其為“李團長”，作戰風格“悍不畏死，狡如狐，猛如虎”。
“李雲龍他乾的？”王新亭又驚又喜，“這小子，捅了馬蜂窩了，這觀摩團裡可都是鬼子的寶貝疙瘩，”
陳是榘卻盯著情報後麵附著的幾行用暗語寫的小字，臉色嚴肅：“後麵還有。情報員說，幾乎在同一時間，一支約三十人、裝備異常精良的小股日軍，試圖偷襲八路軍總部在晉西北的一處臨時駐地，但撲了個空。總部機關在數小時前剛剛緊急轉移。這支小股日軍行動詭秘，撤離迅速，未與我軍大部隊交戰。其指揮官特徵……疑似山本一木。”
“山本，”楊秀川和王新亭同時低呼。
“觀摩團被殲，總部轉移，山本撲空……”楊秀川腦子裏飛快地把這幾件事串起來：“記憶中李雲龍打過觀摩團，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打的，看樣子這次李雲龍打了觀摩團，吸引了注意打亂了鬼子安排？山本趁機想偷襲總部，但總部提前轉移了……”
“有可能。”楊秀川點頭：“可山本怎麼會知道總部那處臨時駐地？就算有無線電偵測，也不可能這麼精確，除非……”他想起那份關於潞城廢墟中發現疑似無線電定位裝置殘骸的報告，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司令員，這情報最後還說，”陳是榘指著那幾行暗語，“李雲龍部在伏擊後，迅速撤離，但留下了部分明顯線索，有意將追兵引向另一個方向。李雲龍在伏擊前，加強了對團部及所屬修械小組的警戒。”
楊秀川把情報紙仔細摺好：“李雲龍這一棍子，敲得響亮，至少讓鬼子知道，咱們八路軍不是泥捏的，他的‘鐵壁合圍’沒那麼容易。這對整個山西的戰局，是個鼓舞。但山本這條毒蛇沒逮著，還丟了觀摩團，鬼子高層肯定會更瘋狂。”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重新聚焦到蹇堡嶺。“咱們這邊，計劃不變。李雲龍在晉西北吸引了部分注意力，甚至可能打亂了些許部署。咱們更要抓住機會，給南路的鬼子來個狠的，告訴部隊，晉西北的兄弟部隊打了大勝仗，幹掉了鬼子一百多個軍官，咱們獨立縱隊，不能落後，”
訊息在即將出發的部隊中傳開。戰士們疲憊而緊繃的臉上，頓時煥發出光彩，互相低語著，眼睛裏燃起戰意：“李團長？好樣的，”“咱們也不能慫，”“讓南邊的鬼子也嘗嘗鐵拳，”
出發的前夜，楊秀川站在指揮部外，望著西北方向：“李雲龍……好樣的。但接下來，你要麵對的報復，恐怕是空前的。山本……你到底在哪裏？
他摸了摸懷裏那份情報，彷彿能感受到千裡之外那個愣頭青妹夫混不吝的豪氣。
“保重吧，”他低聲說，轉身走回燈火通明的指揮部。那裏，電話鈴聲正在急促地響起，偵察營長陳明遠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司令員，鬼子先頭聯隊，動了，按目前速度，預計後天上午進入蹇堡嶺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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