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零年十一月十日，半島北部已進入深冬。
價川以北二十裡，一個叫鬆峴的小村莊，西線誌願軍指揮部設在這裏。楊秀川的指揮所設在村東頭一個相對完整的院落裡，正房是作戰室，東廂房是通訊室，西廂房住著警衛和參謀人員。
院子當中挖了一個掩體，上麵蓋著原木和厚土，防轟炸用的。雖然美國空軍這些天沒怎麼在這一帶活動，但楊秀川命令所有掩體必須挖到位。“規矩是給以後立的，”他在入朝第一天就對參謀人員說過，“第一次戰役沒挨多少炸，不等於第二次戰役也不挨炸。”
上午八點整，各軍主官陸續到達。
四十軍軍長溫軍長最先到，從雲山方向趕過來，軍裝外套著一件繳獲的美軍野戰夾克，領口處露出八路軍時期發的舊毛衣的領子。他在院子裏跺了跺腳上的雪泥，跟門口站崗的警衛點了點頭，直接進了作戰室。
隨後到的是四十二軍軍長吳軍長。四十二軍第一次戰役打得最苦，打援頂了十三天，硬是沒讓美軍突破。。
五十軍軍長曾軍長從博川方向過來。五十軍是滇軍在長春起義的部隊，改編成解放軍才兩年多，第一次戰役打得不錯，曾軍長臉上帶著笑，但笑容底下壓著一股子認真勁兒。他知道，這次會議不光是總結，更是檢驗。
二十三軍軍長、二十六軍軍長、二十七軍軍長、二十八軍軍長陸續到達。八點二十，各師師長也到齊了，作戰室裡坐了三十多人，說話聲此起彼伏。
楊秀川從裏屋出來的時候，所有人同時站了起來。
“坐，都坐。”楊秀川走到正位坐下，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資料夾，翻開第一頁，抬頭掃了一圈：“第一次戰役打完了，仗打得不錯，從雲山到軍隅裡，從鐵原到金化，斃傷俘敵兩萬兩千餘人，繳獲坦克四十多輛、火炮八十多門、汽車三百多輛、輕重機槍五百多挺、步槍五千多支。這個成績，拿出去能跟任何一支部隊比。”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一轉：“但是，我們不能光看數字。仗打贏了，好在哪，問題在哪，美軍的仗怎麼打的，他們的軟肋在哪，這些東西不搞清楚，下一次戰役還得付更多的學費。”
作戰參謀把地圖掛在牆上，是西線作戰區域的全圖，雲山、軍隅裡、鐵原、金化、平康等地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還用紅藍鉛筆標出了各部隊的進攻路線和美軍撤退路線。
楊秀川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雲山的位置：“先說雲山。十一月一日，四十軍一一八師、一二〇師，對雲山之敵發起攻擊。這一仗，是我們第一次和美軍的正規部隊交手。”
“對手是美騎一師第八騎兵團，三千二百人，裝備坦克二十三輛、裝甲車三十餘輛、火炮三十六門。一一八師用了三個小時，突破了敵人的外圍陣地。為什麼這麼快？因為夜戰。美軍的空中優勢、火力優勢，在夜裏發揮不出來。他們的步兵對夜戰的適應能力差，一旦被突破前沿陣地，連級以下單位很難組織起有效防禦。”
他轉向溫軍長：“溫軍長，你們在一線，說說具體情況。”
溫軍長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雲山外圍，敵人佈置了三道防線。最外麵是鐵絲網和雷區，縱深大約三百米；中間是地堡群，每個地堡配一挺機槍，地堡之間用交通壕連線，射界覆蓋得很死；最裏麵是環形工事，坦克半埋在地下當固定火力點用。”
“我們的打法是這樣的——一一八師從北麵主攻，集中了全軍的八十二毫米迫擊炮，六十四門，在進攻發起前五分鐘對敵前沿陣地實施壓製射擊。不是覆蓋射擊，是精確壓製，專打敵人的地堡射孔。炮火準備時間很短，隻有五分鐘，因為美軍反應很快，炮火準備時間一長，後方的炮兵就會對我們進攻集結地域實施反擊。”
“步兵衝擊的時候，我們每個班分成三個戰鬥小組，交替掩護，利用彈坑和地形向前躍進。敵人的火力很猛，尤其是坦克，並列機槍的射界很寬，但他們的射界是死的，坦克半埋在地裡動不了，我們隻要從側翼接近，用爆破筒炸履帶，這輛坦克就廢了。”
“一一八師突破外圍防線用了兩個小時，進到核心陣地用了一個小時。為什麼核心陣地反而快？因為敵人指揮係統混亂了。第八騎兵團的團部設在一個地堡裡，通訊聯絡主要靠無線電，我們一打，他們團部和營級的聯絡就斷了。營長不知道團長在哪，團長也不知道哪個營還在抵抗。”
楊秀川接過話頭：“這就是美軍的第一個弱點——指揮體係依賴無線電通訊。一旦通訊中斷，下級指揮官缺乏獨立決策的能力。不是因為他們的軍官不行，是因為他們的訓練體係強調的是‘按計劃執行’，而不是‘根據情況靈活處置’。這和我們的部隊正好相反。”
作戰參謀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楊秀川接著說：“再說軍隅裡，十一月四日，美騎一師第五騎兵團進入軍隅裡河穀，被我們四十二軍、四十六軍包圍。這一仗，打的是‘口袋陣’。四十二軍在博川以東出擊，切斷了公路西側；四十六軍在寧邊以北出擊，切斷了公路東側；二十三軍、二十六軍從正麵壓過去。四麵合圍，敵人插翅難飛。”
“軍隅裡這一仗的關鍵是什麼？是‘斷尾’。美軍的行軍縱隊有一個特點——前衛和後衛之間距離很大，前衛是坦克和裝甲車開路，中間是卡車車隊，後衛是步兵和炮兵。”
“我們的打法，不是先打頭，也不是先打中間，是先打後衛。把後衛打掉，炮兵和後勤就沒了；把中間的車隊切斷，前衛的坦克就斷了油料和彈藥供應。坦克沒了油，就是一堆廢鐵。”
吳軍長點了點頭：“我們也是這麼打的。美陸戰一師十一月二日進攻，他們的行軍縱隊拉了十幾公裡長，前衛是坦克營，中間是陸戰團的卡車車隊，後衛是炮兵營。我們放過了前衛的坦克，用迫擊炮和機槍封鎖公路，把中間的車隊截成三段。車隊一停，後麵的炮兵就上不來，前麵的坦克等不到補給。打了三天，美陸戰一師的進攻被我們頂住了，他們自己把前衛的坦克撤回去了，因為再不打，坦克就沒油了。”
楊秀川轉身麵對眾人，語氣加重：“這就是美軍的第二個弱點——對後勤補給線的依賴程度極高。他們的坦克、汽車、火炮，全是油老虎。一輛M26坦克，跑一百公裡要燒四百升汽油。一個坦克營，五十輛坦克，一天的油料消耗就是兩萬升。加上卡車、裝甲車、自走炮，一個師一天的油料消耗要超過三十萬升。這麼多油，全得靠公路從後方運上來。”
“所以，打美軍，核心就一個字——‘斷’。斷他的糧，斷他的油，斷他的彈藥。斷了這些，他的坦克開不動，他的大炮打不響，他的電台發不出電。再好的裝備，也是一堆廢鐵。”
曾軍長舉手發言：“司令員，我們五十軍在博川打的時候，遇到一個問題。美軍的步兵戰鬥力確實不如他們的裝甲兵，但他們的空中支援太厲害了。十一月五日白天，我們在博川以南繳獲了一個美軍炮兵連的陣地，還沒來得及撤，敵人的飛機就來了。F-80噴氣式戰鬥機，低空掃射，扔凝固汽油彈，我們繳獲的十二門炮被炸毀了八門，還傷亡了二十多個戰士。”
楊秀川點頭：“這個問題提得好。美軍的第三個優勢，也是他們最大的優勢——製空權。第一次戰役，我們的防空火力嚴重不足。每個軍隻有十幾挺高射機槍，打打俯衝的飛機還行，對付高空轟炸的B-29根本沒用。這個問題，必須在第二次戰役前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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