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楊秀川離開徐州，沿津浦路南下，一路檢查各部隊的渡江準備情況。
第一站是揚州，三野八兵團的集結地。八兵團司令員帶著他看了江邊的炮兵陣地，150毫米榴彈炮偽裝在江堤後麵的樹林裏，炮口指向江南的江陰要塞。炮兵們正在做最後的射擊諸元計算，射程、風向、潮汐、能見度，每一個資料都反覆核對。
“江陰要塞是國民黨長江防線的東端支撐點，修了兩年，鋼筋混凝土的永備工事，炮台上有十二門150毫米要塞炮。”
八兵團陳司令員指著江南岸建築群，“我們的計劃是，渡江之前用重炮進行破壞射擊，先把這些要塞炮敲掉。同時，特種兵縱隊的爆破艇負責對付江陰以下的國民黨江防艦隊。”
楊秀川用望遠鏡看了看對岸，放下望遠鏡:“江陰要塞必須拿下，但不能硬拚，派一個營的特種兵，從上遊繞過去，在登陸之前摸到要塞後麵，配合正麵進攻。”
八兵團陳司令員眼睛一亮:“好辦法。”
第二站是泰州，李雲龍兵團的集結地。
楊秀川到的時候，李雲龍正帶著幾個師長在江邊看地形。三月的長江邊風大，吹得人站都站不穩，李雲龍站在江堤上。
李雲龍看見楊秀川：“楊總，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江麵，寬是寬了點，但對麵那片灘塗，全是蘆葦盪，船靠岸之後隱蔽性好。我的意見是，登陸場就選在那片蘆葦盪西邊，那裏的江堤有個缺口，船可以直接靠上去。”
楊秀川接過望遠鏡看了看，又對照手裏的地圖:“那片蘆葦盪確實是個好地方，但有個問題——灘塗太軟，重灌備上不去。你的炮兵和輜重怎麼辦？”
“我想過了。”李雲龍在地圖上指了指，“蘆葦盪東邊五百米有個老渡口，石砌的碼頭，雖然被鬼子炸過，但基礎還在。工兵營先上去，兩個小時之內把碼頭修好，重灌備從那裏上岸。”
楊秀川想了想，點了點頭:“可以，但你得記住，登陸之後不要戀戰，你的任務是向縱深穿插，兩天之內拿下無錫。無錫是京滬線上的要點，拿下來之後，湯恩伯的滬杭防線就斷了一半。”
李雲龍嘿嘿一笑:“放心吧，我李雲龍什麼時候讓你失望過？張大彪的七師打頭陣，沈泉的八師跟進，王懷保的九師作預備隊。三個師梯次展開，前頭打，後頭跟，兩天之內到不了無錫，我自己摘了這頂烏紗帽。”
楊秀川看了他一眼，語氣忽然嚴肅起來:“李雲龍，我跟你說清楚——渡江作戰，你是兵團司令員，你的指揮位置在江北岸，等灘頭陣地鞏固了，你再過去，團級以上指揮員，一律不準帶頭衝鋒，這條規矩你是知道的。”
李雲龍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知道了知道了，我在指揮位置上待著，哪兒也不去。”
楊秀川沒再說什麼，轉身往指揮部走。李雲龍跟在後麵:“楊總，我心裏有數，八萬人過了江，就是敵人的腹地，前頭有仗打，後頭有江擋著，退路都沒有。我這個司令員要是沖在前麵出了事，下麵的人就亂了，我不會幹那種蠢事。”
楊秀川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李雲龍。李雲龍的臉上沒了平時的嬉皮笑臉，眼神裡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沉穩。
“你知道就好。”
“人總是會變的。”李雲龍笑了笑，“以前打遊擊，百十號人，沖就沖了，現在是兵團司令，我得對得起他們。”
四月初，楊秀川到達無為縣，總前委的通訊中心設在這裏。
無為縣城東麵的一片樹林裏，架設著十幾頂帳篷，帳篷裡擺滿了電話交換機和電台。
通訊兵們晝夜不停地值班，電話線從帳篷裡延伸出去，從這裏往東，有八條線路通往東集團各部隊；往西，有六條線路通往中集團和西集團；往南，有四條線路直接鋪設到江邊的前沿觀察所。
楊秀川在通訊中心待了兩天，檢查了每一條線路的通訊質量。他最擔心的是渡江之後的通訊問題——部隊過了江，電話線怎麼跟過去？野戰線路能不能在炮火中保證暢通？
通訊科長帶著楊秀川看了他們的方案:每個團配屬一個通訊排，專門負責架設和維護野戰線路；部隊推進的時候，通訊排跟著前衛營走，每前進兩公裡就設一個接線盒，保證指揮所和前沿的通訊不中斷；營以下單位的通訊，靠通訊員騎馬或跑步傳遞。
“我們還準備了一個備用方案。”通訊科長指著帳篷角落裏的一排箱子，“每個師配屬了二十隻信鴿，萬一線路斷了、電台壞了，就用信鴿傳遞命令。信鴿是從河北帶來的，認路，飛得快，三十公裡之內，二十分鐘就能到。”
楊秀川蹲下來看了看那些鴿子，縮在籠子裏咕咕叫。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想得周到。但有一條——信鴿隻是備用，主要還得靠線路和電台。渡江之後，各部隊的通訊必須保證二十四小時暢通，一分鐘都不能斷。”
通訊科長立正敬禮:“保證完成任務！”
四月十日，中央軍委回電:同意渡江作戰計劃，四月十五日，總前委下達最後命令:四月二十日夜，全線發起渡江作戰。
命令下達的當天晚上，楊秀川在無為縣總前委指揮部裡召開了最後一次戰前會議。劉、鄧、陳、粟、張、譚等全部參加會議，華野、中野的參謀長、各兵團的司令員、各軍的軍長，能來的都來了，會議室裡擠得滿滿當當。
楊秀川站在地圖前，把整個戰役部署從頭到尾講了一遍。講完之後，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幾十個指揮員:“我再強調一遍紀律——團級以上指揮員，禁止帶頭衝鋒。這一條是命令。誰違反了，不管你是誰，不管仗打得怎麼樣，打完就地撤職，絕不容情。”
會場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他。
楊秀川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我知道，在座有些人覺得，沖在前麵是傳統，是指揮員的本分，但時代變了，我們現在不是遊擊隊，不是小部隊，是大兵團，一個團兩千人，一個師一兩萬人，一個兵團七八萬人，指揮員沖在前麵，萬一出了事，部隊誰來指揮？幾千人、幾萬人沒了主心骨，這仗還怎麼打？”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我不是讓你們躲在後麵，是讓你們在應該待的位置上，用腦子指揮、用地圖指揮、用電話指揮，不是用刺刀指揮。”
“打硬仗、打惡仗，指揮員靠的是判斷力、是決策力，不是個人的勇敢。個人的勇敢，在連排一級就夠了，到了團以上，勇敢不是衝鋒陷陣，是敢於下決心、敢於承擔責任。”
李雲龍坐在第三排，聽得最認真。他旁邊的趙剛捅了捅他，低聲說:“這話就是沖你說的。”
李雲龍沒吭聲，眼睛一直盯著楊秀川。
“四月二十日夜，全線發起進攻。”楊秀川轉過身，麵對地圖，“六十萬人過長江，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渡江作戰。我們麵對的是國民黨的長江防線，是七十萬守軍，是江防艦隊，是空軍。但我要告訴你們——這一仗，我們一定能打贏。”
他轉過身，麵對所有人:“為什麼？因為我們打的是一場正義的戰爭，是為四萬萬中國人打的戰爭，江北兩億老百姓把最後一口糧、最後一尺布都給了我們，江南的工人、農民、學生，每天都在盼著我們過江。我們身後是解放區，是千千萬萬翻身做主人的老百姓。這一仗，不是為我們自己打的，是為他們打的。”
會議室不知道是誰帶頭鼓起了掌，掌聲越來越響。
楊秀川擺了擺手，掌聲停下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舉起來:“以茶代酒，預祝渡江作戰，旗開得勝！”
所有人站起來，舉起茶杯:“旗開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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