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哈爾濱往南的鐵路已經通了，雖然有些路段還是臨時搶修的便線，但火車總算能跑了。
楊秀川坐的是一趟軍列，車廂裡裝的是給圍城部隊送去的冬裝和彈藥，他就擠在押運員們中間，裹著件繳獲的軍大衣，一路咣當咣當的往南走。
車過雙城的時候，天色暗下來了。窗外是一眼望不到邊的黑土地，楊秀川盯著窗外看了很久，腦子裏過的卻是東北的戰局。
長春，滿時期的“新京”，小鬼子經營了十幾年的政治軍事中心，城防工事修得比瀋陽、錦州都堅固。城牆是鋼筋水泥的，外圍遍佈碉堡、地堡、雷區、鐵絲網，城內還有中央銀行大樓、關東軍司令部大樓那些堅固建築，每棟都可以當核心工事用。
守軍是鄭洞國的第一兵團，下轄新七軍和第六十軍，加上保安部隊、憲兵團、警察總隊，總兵力十萬出頭。新七軍是嫡係，裝備好，戰鬥力強；六十軍是滇軍，被老蔣連騙帶壓弄到東北來當炮灰的，士氣低落，但畢竟是正規軍，真要打起來也不會輕易投降。
外圍戰已經打過了。東野幾個縱隊在九月份試著攻了一下，準備不充分，傷亡不小，城沒拿下來。
東野當機立斷，改強攻為長圍久困。現在圍城的部隊是肖勁光指揮的第一前線圍城指揮所，下轄六個獨立師和六縱的一個師，總共也就六七萬人，兵力上並不佔絕對優勢。
但長春這地方，四麵都是解放區，南邊通往瀋陽的路早被掐斷了，北邊是鬆花江，東邊是山區，西邊是平原，十萬守軍困在城裏，天上能投點物資下來，但杯水車薪，糧荒已經開始了。
火車在雙城停了半個小時，加水加煤，然後又往南開。楊秀川眯了一會兒，再睜眼的時候，窗外已經是矇矇亮了。警衛員告訴他，再過個把鐘頭就到長春外圍了。
他在一個小站下了車，車站上已經有輛吉普車和警衛營在等著。吉普車在路上顛了兩個多小時，楊秀川總算看見了長春外圍的陣地。
那是一片開闊地，遠處是連綿的碉堡群，近處是縱橫交錯的交通壕、散兵坑、機槍掩體。安靜得有些反常。
吉普車在一個叫“腰站”的小村子停下來。村口有哨兵，驗過證件，放行。村子不大，現在全住滿了部隊。肖勁光的指揮所設在一戶地主的院子裏，三間青磚大瓦房，廂房是參謀處和通訊班。楊秀川剛進院子，就聽見屋裏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還有人在大聲喊著什麼。
肖勁光迎了出來。他穿著一身軍裝，腳上是雙布鞋，袖子挽到手肘，顯然已經忙了一夜。看見楊秀川，他笑著敬禮：“楊總，可算把你盼來了，林總電報一到，我就等著接你。”
楊秀川回禮後握住他的手：“勁光同誌，辛苦了。圍城這活不好乾，比打仗還磨人。”
“可不是嘛。”肖勁光把他往屋裏讓，“走，進屋說話。正好早飯剛擺上，咱邊吃邊聊。”
指揮所的正屋是作戰室，牆上掛著大幅的長春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滿了各種符號。參謀們圍著一張大桌子在作業，有幾個人正對著電話喊話。廂房裏，電台嘀嘀嗒嗒響著，譯電員在緊張地翻譯電文。肖勁光領著楊秀川穿過作戰室，進了裏間的一張小屋，屋裏擺著一張炕桌，上麵有幾碗小米粥、一碟鹹菜、幾個窩頭。
“條件簡陋，將就吃點。”肖勁光坐下來，給楊秀川盛了碗粥，“咱們邊吃邊談。你想先聽什麼？”
楊秀川端起碗：“先說說部隊部署。”
肖勁光拿起筷子，在桌上劃了劃：“現在圍城的兵力是六個獨立師，加六縱的十八師。具體部署是：獨六、獨八、獨九師放在東邊，任務是控製東郊工業區，監視伊通河方向。”
“獨七、獨十師放在南邊，主要盯著南嶺和機場方向。西邊是六縱的十八師，那邊地形開闊，容易受敵，十八師是主力師，戰鬥力強，能頂住。北邊是獨十一師，守著寬城子一帶。外圍還有幾個獨立團和縣大隊，負責巡邏、警戒、堵截零星突圍的敵人。”
楊秀川嚥下一口窩頭：“兵力對比怎麼樣？”
肖勁光放下筷子，正色道：“咱們圍城的部隊，加上配屬的炮兵、工兵、通訊兵，總共七萬出頭。城裏守軍十萬，但咱們是圍，他們是守，咱們佔主動。而且關鍵是——”他伸手指了指窗外，“方圓幾百裡，全是咱們的地盤。長春已經是一座孤城了。”
楊秀川點點頭。他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孤城不可久守，古今中外都一樣。但他更清楚，長春的情況比一般的孤城要複雜得多。
“糧食呢？”。
肖勁光笑了一下：“這是關鍵，咱們進城之前，鄭洞國在城裏囤了不少糧，但十萬人吃，撐不了多久。外圍戰後，野司的敵工部門通過關係往城裏遞過信，也跟六十軍那邊有過接觸。據可靠訊息，從十月份開始，城裏已經實行配給製了。老百姓一天二兩糧，官兵一天四兩，騎兵的馬料都停了。十一月份還能撐，十二月份肯定斷糧。”
“六十軍那邊呢？”
“有戲，六十軍是滇軍，從雲南調到東北來，人生地不熟，早就被老蔣當炮灰使，軍長曾澤生這個人，不是死硬派，跟咱們的人接觸過幾次，態度模糊，但沒拒絕。”
“新七軍那邊就麻煩了，那是鄭洞國的嫡係，軍官全是黃埔生，士兵多是東北本地人，地富成分多，跟咱們有仇，投降的可能性不大。”
楊秀川沉默了。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把前世的記憶和眼前的情況對照起來。他記得，長春圍困最後是以和平解放告終的，時間在錦州戰役之後的事。現在歷史已經變了。
變化的根源，是他自己。
他的到來，改變了太多東西。山東戰場提前整編，晉冀魯豫提前渡河，東北野戰軍的整訓和裝備補充也比前世快得多。現在東北的局麵已經比前世同期要好很多。長春圍困才剛剛開始，錦州還沒打，瀋陽還在國民黨手裏，廖耀湘的兵團還在新民一帶修整。
歷史正朝著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狂奔。
肖勁光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楊總？你在想什麼？”
楊秀川回過神，放下碗：“我在想，長春這事，不能拖太久。城裏十萬張嘴，一旦斷糧，會發生什麼？老百姓先餓死，然後是守軍崩潰，要麼突圍，要麼起義。突圍咱們不怕，他們突不出來。但起義——如果能爭取六十軍起義，那是上上策。”
肖勁光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硬攻傷亡太大，咱們賠不起。圍死他，逼他降，是最好的結果。問題是，什麼時候能降？能不能降？”
楊秀川站起身，院子裏，幾個參謀匆匆走過，手裏抱著一疊檔案。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炮響。
“勁光同誌，我想去前麵看看。”
肖勁光一愣：“現在？外圍陣地離這還有二十多裡，路上不太平，時不時有冷槍。要不先休息一下，下午我陪你……”
“不用陪，我自己去轉轉，不礙事。你忙你的，給我派個嚮導就行。”
肖勁光想了想，沒有再勸，他知道楊秀川的脾氣，雖然擔任解放軍總參謀長，但從來不坐辦公室。聽說在晉冀魯豫和華東的時候，他三天兩頭往部隊跑，跟團長、營長們混得爛熟。
到了東北，剛下火車就要上前沿，一點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機關幹部。
“行，我讓警衛營跟你去。對了，林總臨走時交代過，長春這邊你看著辦，有什麼需要儘管提，華東那邊暫時穩住了，你可以在這邊多待幾天。”
楊秀川笑了笑：“多待幾天？我怕華東那邊不會讓我閑著。淮海一打起來，有的是事。”
肖勁光也笑了：“那是以後的事。現在——先解決長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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