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鈴響的時候，楊秀川正對著牆上的地圖抽煙。
李答接起來，聽了幾句，捂住話筒：“副司令員，冀南，李雲龍。”
楊秀川把煙掐了，接過電話。
“司令員，部隊到位了，趙莊、東張口、西張口，三個村子都封住了。老百姓安置在後山，村裡不留人。”
“鬼子到哪兒了？”
“前鋒過了欒城，距趙莊還有二十裡。偵察員剛報的，一個聯隊，三千二三百人，步兵為主，配四門山炮，輜重隊拖了三十多輛大車。”
楊秀川沒說話。
電話那頭李雲龍等了幾秒，又說：“副司令員，這仗怎麼打？”
“伏擊，但不是全殲。”
李雲龍明顯愣了一下：“不是全殲？”
“岡村拿一個聯隊探路，你一口吞了，他還敢派第二個嗎？打疼他，放走他，讓他回去報信——石門東南有八路軍主力，兵力不詳，番號不詳，戰鬥力很強，他摸不清你的底細，就必須再派兵來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李雲龍再開口時：“圍三闕一？”
“不是闕一，是闕二。東邊留口子，西邊也留口子。但兩個口子都得布上暗哨，鬼子從哪邊跑，哪邊的部隊給我追著打，打散了，別打死。跑回去的越多，岡村越相信這邊有大魚。”
“明白了。”
“執行吧。”
他掛了電話。
李答在旁邊鋪開另一份地圖，是豫北方向的。
李答指著安陽以南：“周衛國的電報剛到，安陽鬼子一個大隊加偽軍兩個營，往鶴壁方向突圍，走的是公路，周衛國把伏擊圈設在鶴壁北邊的黑山窪，問咱們什麼時候動手合適。”
楊秀川看了看錶。
豫北是三月十五日淩晨五點先動手的，現在是三月十六日上午九點。冀南那邊已經打響了，石門鬼子的援軍正在南下。
他把兩個戰場的時間線在腦子裏對了一下。
“告訴周衛國，今夜零點動手。安陽這夥鬼子是往鶴壁鑽，鶴壁是鬼子據點，他們想靠攏固守。黑山窪是必經之路，地勢兩邊高中間低，公路從溝底過，沒法展開，周衛國吃一個大隊綽綽有餘。”
李答點頭，低頭擬電。
楊秀川又看了一會兒地圖。
冀南、豫北，兩個戰場相距三百多裡，中間隔著平漢線，隔著太行山餘脈，隔著鬼子的十幾個據點。但這兩個戰場又是連著的——冀南打得越狠，石門鬼子越往南撲；豫北吃得越乾淨，安陽鶴壁的鬼子越不敢出來。
牽一髮而動全身。
岡村寧次手裏攥著四萬兵，但他不敢都撒出去。保定得守，正太線得守，太原至石門的鐵路補給線也得守。
楊秀川的目標很簡單：逼岡村分兵，逼他往南派援軍。
隻要石門鬼子的機動兵力被拖在冀南和豫北，劉司令員那邊就有機會。
他拿起電話，搖通劉司令員的專線。
“司令員，我這邊動起來了，冀南今天下午開打，豫北今夜零點動手。石門這邊，岡村應該兩天之內能收到兩邊的戰報。”
劉司令員的聲音沉穩：“你覺得他收到戰報之後呢？”
“他有兩個選擇。”楊秀川說，“第一，繼續增兵冀南，摸清這支突然冒出來的八路軍主力到底是誰。第二，收縮防線，固守石門，放棄對冀南和豫北的救援。”
“你覺得他會選哪個？”
楊秀川沉默片刻。
“他是岡村寧次，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方向的。”
劉司令員輕輕笑了一聲：“那就讓他兩頭都放不下，你那邊打你的，我這邊準備我的。”
“司令員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等你把石門的機動兵力拖到冀南腹地。拖得越深越好。拖到欒城以南，拖到元氏以東，拖到他們一天之內回援不了石門。”
電話結束通話。
趙莊。
李雲龍把電話撂下，轉身時，七團團長、八團團長、九團團長都在屋裏等著。
三個團長都是他從新一團帶出來的老人，七團長張大彪，打百團大戰時負過兩次傷；八團長沈泉，打仗卻極其精細；九團長王懷寶，人瘦得像竹竿，槍法奇準。
“都聽見了？”李雲龍說。
張大彪說：“聽見了，圍三闕二，打疼別打死。”
沈泉皺眉：“團長，這打法我沒練過，平時都是往死裡打，這回還得故意放跑幾個？”
“不是故意放跑。”李雲龍走到地圖前，“你來看。”
他手指點在趙莊。
“鬼子從欒城南下，必經趙莊，趙莊以東兩裡是洨河故道，河床幹了大半，但溝還在，車過不去。趙莊以西三裡是宋家墳，亂葬崗子，灌木多，藏人合適。鬼子前鋒到了趙莊，要麼進村，要麼繞道。”
張大彪說：“進村就是死衚衕，咱們把村子兩頭一堵，他出不來。”
“對，但他不會進，鬼子聯隊長不是傻子，趙莊緊貼大路，地形利於防守，他第一反應是怕咱們在村裡設伏。所以他大概率選擇——繞道。”
他手指往東劃：“洨河故道過不了車，輜重隊過不去。往西，宋家墳那片灌木，步兵能鑽，但山炮拖不進去。”
沈泉眼睛亮了：“所以他隻能分兵。步兵往西鑽林子，輜重和炮兵沿著大路硬闖趙莊。”
“對。咱們的目標不是全殲這個聯隊，是吃掉他的炮兵和輜重。步兵放他進西邊林子，林子裏九團已經埋伏好了。炮兵和輜重留在大路上，七團、八團南北夾擊。”
王懷寶一直沒說話，這時開口：“司令員，西邊林子裏，我是打還是放？”
“打。”李雲龍說，“但別打死。追著打，攆著他往東跑。”
他頓了頓：“東邊是洨河故道，沒橋，他得蹚水過河。你追到河邊就停，別過河。讓他跑，跑到河對岸，他就算突圍了。”
王懷寶點頭：“明白了，追出去十裡，放回來三十個活的。”
李雲龍看他一眼：“也不用數這麼清楚，總之別讓他覺得咱們是故意放水，得讓他覺得是拚死殺出來的。”
王懷寶說：“那我讓三營從側麵咬他一口，咬狠一點，咬死幾十個，剩下的拚命逃。”
李雲龍想了想：“行。”
他又轉向張大彪和沈泉：“你們倆打炮兵和輜重，這是正餐。七團從北邊打，八團從南邊打。鬼子炮兵陣地一展開，山炮四門，打掉三門，繳獲一門。輜重大車三十多輛，能搬走的搬走，搬不走的燒了。”
張大彪問：“打多長時間？”
“四十分鐘。”李雲龍說，“四十分鐘後，不管打完沒打完，撤出戰鬥。七團往東南撤，八團往西南撤，九團追著步兵往東跑一段也撤。”
沈泉問：“撤到哪兒？”
“撤到明天你們就知道的地方，現在先別問。”
三個團長對視一眼，都沒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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