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梁,淩晨五點。
天還沒亮透,冀南軍區第三縱隊第七團團長李世增貓著腰,沿著剛挖好的戰壕往前走,不時踢一腳腳下鬆動的土塊。
“一營長,”
“到,”一個精瘦的漢子從掩體後麵鑽出來。
“你們營的陣地是頭一道門檻,”李世增指著前方那道緩坡,“鬼子從東邊過來,必經這道坡。看到坡頂上那幾塊大石頭沒有?”
“看到了。”
“在那後麵,給我藏兩挺重機槍。等鬼子爬到半坡,距離一百五十米左右,再開火。記住了,先打他的尖兵班和軍官,別急著掃射。”
“明白,”
李世增又往前走,來到二營陣地。這裏地勢更高,可以俯瞰整個三道梁前的那片開闊地。
“二營長,”
“團長,”
“你們營的任務是側射,”李世增指著開闊地的左側,“鬼子要是集中兵力攻一營的正麵,你們就從側麵打他的腰眼。迫擊炮排歸你指揮,炮位設在後麵那個小山包後麵,別讓鬼子提前發現。”
“是,”
“三營,”李世增最後來到最靠後的陣地,“你們是預備隊,也是最後一道防線。看到後麵那條山溝沒有?萬一前麵頂不住,要撤退,你們營負責掩護,然後沿著山溝往西北方向撤。記住,撤退要慌,但不能亂,該扔的破爛扔幾件,但槍支彈藥、重傷員,一個都不能丟,”
“團長放心,”三營長是個老紅軍,拍著胸脯,“裝慫咱也會,但家底子咱清楚,”
李世增點點頭,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鬼子先頭部隊估計上午八點到。都給我打起精神,這一仗,咱們是餌,但餌也得有餌的硬氣,楊副司令說了,要打得狠,撤得像,讓鬼子覺得撿了便宜,又覺得咱們不堪一擊。這個分寸,各營長自己把握,”
“是,”
上午八點十分。
鬆井次郎放下望遠鏡,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前方三裡外,那道被稱為“三道梁”的山脊上,果然出現了八路軍的防禦陣地。工事修得還算像樣,但在他眼裏,不過是一群土八路的垂死掙紮。
“旅團長,”副官報告,“偵察兵確認,前方出現土八路,人數不明,裝備以步槍和少量輕機槍為主,沒有發現重火力跡象。”
“土八路……也敢攔我?”鬆井次郎哼了一聲,“命令第一聯隊,正麵攻擊。第二聯隊從左翼迂迴。炮兵中隊,十分鐘炮火準備,重點轟擊敵軍正麵陣地。”
“哈依,”
十分鐘後,四門九二式步兵炮開始開炮。炮彈呼嘯著砸向三道梁的八路軍陣地,掀起一團團煙塵。
李世增蹲在掩體裏,他對著電話筒喊:“各營注意,防炮,小鬼子就這點家當,讓他們轟,一營,等炮停了,鬼子步兵上來,按計劃打,”
炮擊持續了不到一刻鐘。對於缺乏重炮的日軍來說,這已經是“猛烈”的火力準備了。
炮聲一停,日軍第一聯隊的步兵就開始進攻。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貓著腰向山坡上衝來。
三百米、兩百五十米、兩百米……
一營長死死盯著最前麵那個揮舞軍刀的鬼子軍官。
一百八十米、一百六十米……
“打,”
坡頂大石頭後麵,兩挺馬克沁重機槍突然開火。熾熱的彈道橫掃過山坡,沖在最前麵的日軍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一片。那個揮舞軍刀的軍官胸口爆開一團血花,一聲不吭栽倒在地。
幾乎同時,側翼二營的陣地上,輕機槍、步槍也響了。子彈從側麵飛來,正在衝鋒的日軍頓時陷入交叉火力中。
“八嘎,有埋伏,”第一聯隊長趴在彈坑裏:“請求炮火支援,壓製敵軍側翼火力,”
日軍的炮兵又開始開炮,但這次效果差了很多。八路軍的陣地修得巧妙,很多火力點都在反斜麵,炮彈要麼打高了,要麼落在陣地前。
戰鬥打了半個多小時,日軍第一聯隊傷亡近百人,卻連山坡的一半都沒攻上去。
鬆井次郎在遠處觀戰,臉色越來越難看。
“旅團長,”參謀長小心翼翼地說,“八路的抵抗比預想的頑強。是不是……”
“頑強?”鬆井次郎打斷他,“不過是垂死掙紮,命令第二聯隊,加快迂迴速度,從側麵給我打上去,”
然而,日軍的迂迴並不順利。三道梁的地形比看上去複雜,二營早就派出了警戒分隊,在側翼的山林裡不斷用冷槍襲擾。第二聯隊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代價。
戰鬥一直持續到中午。
八路軍陣地前,日軍丟下了近五百具屍體。而守軍似乎也開始支撐不住了——正麵火力明顯減弱,側翼的槍聲也變得稀疏。
“旅團長,”副官興奮地跑來,“第二聯隊報告,他們已接近敵軍側翼陣地,守軍正在後撤,”
鬆井次郎舉起望遠鏡,果然看到八路軍的陣地上有人影在向後移動。
“全線壓上,”他果斷下令,“不許讓他們跑了,”
日軍發起了總攻。這一次,抵抗微弱了很多。下午一點左右,日軍終於佔領了三道梁主陣地。
陣地上到處是丟棄的雜物:破舊的軍帽、打空的子彈殼、甚至還有幾支損壞的步槍和兩箱“來不及帶走”的手榴彈。
“旅團長,您看這個。”一個中隊長送來一本燒了一半的筆記本。
鬆井次郎接過來,翻了幾頁。上麵是一些潦草的漢字,記錄著部隊番號、人員名單……最後一頁,有一行字:“奉命在三道梁阻擊,任務完成即向桑子溝方向轉移,與縱隊主力匯合……”
“黑山溝……”鬆井次郎眼睛一亮,“他們往桑子溝跑了,”
“旅團長,要追擊嗎?”參謀長問,“會不會有詐?”
“有詐?”鬆井次郎指著陣地上那些“狼狽撤退”的痕跡,“你看看這些,如果是有計劃的撤退,會丟下這麼多東西?”
他越說越自信:“這分明是被我們擊潰了,命令部隊,留下一個小隊打掃戰場,收治傷員。其餘部隊,立即向桑子溝方向追擊,我們要乘勝追擊,擴大戰果,”
“可是……旅團長,師團長的命令是向武鄉方向推進,不是……”
“戰機稍縱即逝,”鬆井次郎喝道,“八路被我們擊潰,正向他們的根據地腹地逃竄。如果我們現在追上去,很可能咬住他們的主力,甚至打掉他們的指揮機關,這是大功一件,執行命令,”
“哈……哈依,”
“青石”指揮部。
通訊員把剛譯出的電報紙遞給楊秀川:“冀南三分割槽急電,日軍鬆井旅團佔領三道梁後,留下少量部隊,主力正向我桑子溝方向疾進,”
指揮部裡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楊秀川。
楊秀川接過電報,看了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問:“桑子溝那邊,部隊到位了嗎?”
“到位了,”作戰參謀立刻回答,“我第三縱隊主力兩個團,加上軍區直屬特務營,已於昨夜全部進入預定伏擊陣地。工兵營在桑子溝兩側埋設了三百多顆地雷。炮兵也已就位。”
“鬆井旅團追得有多急?”
“很急。根據偵察員報告,日軍是跑步前進,隊形拉得有點長,重武器和輜重被甩在後麵。”
楊秀川點點頭,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桑子溝的位置畫了個圈:“告訴第三縱隊老王,魚進網了。按第一方案打:放過日軍前鋒,攔腰切斷,分割包圍,先吃掉他的中間部分。”
“是,”
“還有,”楊秀川補充道,“命令在鬆井旅團後方活動的冀南地方部隊,加強對日軍留守部隊和補給線的襲擾。我要讓鬆井次郎,進得來,回不去。”
“明白,”
桑子溝,下午三點。
這是一條典型的太行山穀地,兩側是陡峭的山坡,中間一條蜿蜒的小路。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和亂石,是天然的伏擊場。
第三縱隊司令員王鬍子趴在左側山坡的掩體裏,舉著望遠鏡,看著穀底的小路。
“司令員,鬼子來了,”旁邊的參謀低聲說。
果然,穀口出現了日軍的身影。先是尖兵班,小心翼翼,走走停停。接著是聯隊的步兵,隊形雖然還算整齊,但看得出來,連續行軍加上午的戰鬥,士兵已經有些疲憊。
王鬍子耐心地等著。
日軍的前鋒過去了,接著是主力,浩浩蕩蕩,沿著小路蜿蜒而行。
“差不多了……”王鬍子喃喃道,然後猛地一揮手,“發訊號,”
“咻——啪,”
一顆紅色訊號彈騰空而起。
下一秒,桑子溝兩側的山坡上,槍聲、爆炸聲、吶喊聲驟然爆發,
預先埋設的地雷被拉響,炸得日軍人仰馬翻。兩側山坡上,數十挺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而下。迫擊炮彈也尖嘯著落下,在日軍隊伍中炸開一團團火光。
“敵襲,埋伏,”日軍隊伍頓時大亂。
“不要慌,就地反擊,”一個日軍聯隊長聲嘶力竭地喊,但他的話很快被爆炸聲淹沒。
王鬍子對著電話筒吼:“一團,給我壓住穀口,別讓前麵的鬼子回頭,二團,集中火力,打中間那一段,特務營,從側翼下去,分割他們,”
戰鬥從一開始就呈一邊倒的態勢。日軍被壓縮在狹窄的穀底,兩頭被堵,兩側受敵,重武器又沒跟上來,完全處於被動捱打的境地。
鬆井次郎在隊伍中段,被突如其來的打擊打懵了。他趴在一塊石頭後麵,看著周圍不斷倒下的士兵,腦子裏一片空白。
“旅團長,我們中埋伏了,”參謀長滿臉是血地爬過來,“前後路都被堵死了,兩側火力太猛,快請求戰術指導,”
戰術指導……鬆井次郎慘然一笑。這裏距離最近的友軍也有幾十裡,等援軍來,他的旅團早就完了。
“命令部隊……各自為戰,突圍……”他有氣無力地說完,拔出手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旅團長,”參謀長撲上來想奪槍,但已經晚了。
“砰,”
槍聲淹沒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
下午五點,“青石”指揮部。
通訊員衝進來的:“捷報,桑子溝大捷,”
指揮部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通訊員喘著粗氣,激動地念道:“經兩小時激戰,我第三縱隊於桑子溝全殲日軍110師團第139旅團主力。日軍旅團長鬆井次郎自殺。”
李答參謀長拍了拍桌子:“打得好,打得好啊,”
楊秀川也露出了笑容,但很快收斂。他走到電台旁,對報務員說:“給第三縱隊王司令員發電:祝賀勝利,命令部隊,迅速打掃戰場,救治傷員,補充彈藥。天黑前,必須撤離黑山溝,向預定集結地轉移。”
“是,”
“再給劉司令員、鄧政委發電,彙報戰況。”楊秀川頓了頓,補充道,“同時給冀魯豫軍區發電,詢問東南路中村旅團的動向。鬆井旅團被殲的訊息,最遲明天就會傳到吉本貞一耳朵裡。我倒要看看,他接下來怎麼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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