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鄉,晉冀魯豫軍區指揮部。
桌上鋪開的,是一張標註得密密麻麻的華北軍事地圖。紅藍鉛筆的線條縱橫交錯,幾個代表著日軍箭頭從北、東、東南三個方向,方向是根據地腹心區域。
軍區劉司令員捏著半截自卷的煙捲,老政委坐在他對麵,手裏拿著一份剛剛譯出的電文,參謀長李答俯身在地圖前,順著敵我態勢線滑動,不時低聲與旁邊的作戰參謀核對資料,陳更副司令員抱著胳膊,站在稍遠一點的窗邊。
楊秀川最後一個大步走進來,帶進早春的寒氣。他搓了搓手,直接走到地圖桌旁,目光一掃,心裏已經大致有數。
劉司令員終於把煙按滅:“都來了,情況比預想的還快,還狠,小鬼子的華北方麵軍這次是下了血本,鐵了心要找回場子。”
老政委把電文遞給楊秀川:“這是太原內線‘蝮蛇’和冀中、冀南幾個地下站剛剛匯總過來的最新情報。北麵,從北平南下的,是日軍獨立混成第一旅團,加強了一個戰車旅團,兵力約一萬八千,前鋒已過保定,目標是正太路西段,意圖切斷我們與晉察冀的聯絡,並壓迫我北線。”
楊秀川迅速瀏覽著電文。
老政委繼續道:“東麵,從石家莊出來的,是第110師團殘部,補充了大量新兵和裝備,兵力恢復到一萬二左右,配屬一個野戰重炮大隊。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沿著平漢路西側,直撲我們邯鄲以東的新區,企圖奪回邯鄲失地,並威脅我冀南軍區側翼。”
“東南麵,”劉司令員接過話頭:“鬼子第59師團分出了一個加強旅團,約一萬人,從德州西犯,目標是聊城、臨清一帶,意圖與東路的110師團形成鉗形攻勢,夾擊我冀魯豫軍區,並有可能試圖渡過衛河,竄入我太南軍區東南邊緣。”
李答參謀長直起身:“三路敵軍,總兵力將近四萬,裝備精良,來勢洶洶。而且,根據情報分析,鬼子改變了戰術。不再是一味尋求與我主力決戰,而是採取‘堡壘推進,步步為營,清剿並重’的策略。”
“每佔領一地,迅速修築工事,建立據點,同時派出小股精銳和偽軍,瘋狂清鄉,搜捕我地方幹部,摧毀基層組織,掠奪糧食財物。目的很明確,就是要從根本上破壞我根據地的生存基礎,把我們困死、餓死、拖垮。”
副司令員陳更轉過身:“狗日的小鬼子換湯不換藥,還是‘剔抉掃蕩’那一套,不過這次規模更大,更毒辣。我們剛打完邯鄲,部隊需要休整,根據地需要消化,鬼子就掐著這個點來了。”
劉司令員看向楊秀川:“秀川同誌,你是前線總指揮,對邯鄲戰役和當前敵我最清楚。說說你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楊秀川身上。
楊秀川又仔細看了一遍地圖,手指在那三條藍色箭頭上劃過,最後停留在代表晉冀魯豫軍區核心區域的紅色區塊上。那裏包括武鄉、遼縣、涉縣等地,是太行山腹地,也是軍區指揮中樞和後勤基地所在。
“司令員,政委,參謀長,陳副司令。鬼子這次是三路合擊,重點在東路和東南路,企圖擠壓我冀南、冀魯豫,並威脅我太南側翼。北路獨立混成第一旅團,更多是牽製和封鎖。”
他拿起藍鉛筆,在東路和東南路箭頭的根部畫了兩個圈:“這兩路是鬼子的主要拳頭。110師團殘部復仇心切,但新兵多,補充的裝備和人員需要磨合,戰鬥力未必有紙麵上那麼強。59師團這個加強旅團,屬於勞師遠征,對地形民情不熟,補給線長。”
接著,他用紅鉛筆在根據地的廣大區域內畫了幾個圓圈:“我們的優勢在於內線作戰,地形熟悉,群眾基礎雄厚。鬼子的‘堡壘推進’戰術,看似穩固,實則笨重,兵力分散,機動性差。而且,他們三路之間,間隔不小,特別是東路和東南路之間,有衛河及大片遊擊區阻隔,協同困難。”
“你的意思是,我們有機會分割他們,逐個擊破?”陳更眼睛一亮。
“完全吃掉其中一路,目前條件還不成熟。”楊秀川搖搖頭,“我們主力剛經歷大戰,需要休整補充。鬼子這次兵力集中,警惕性高。硬碰硬,不是上策。”
“那怎麼辦?難道看著他們一步步蠶食我們的根據地?”陳更追問。
楊秀川看向劉司令員和老政委:“我建議,我們的總體方針應該是:內線堅持,外線出擊,主力機動,民兵糾纏。核心就一個字——‘拖’,把鬼子拖瘦、拖垮、拖死,”
“具體講講。”老政委示意道。
“第一,內線堅持。”楊秀川手指點向核心區,“命令冀南、冀魯豫軍區,以及我太南軍區東南前沿的地方部隊、縣大隊、區小隊、基於民兵,化整為零,以村落、山區為依託,開展麻雀戰、地雷戰、破襲戰。”
“利用地道、青紗帳、複雜地形,層層阻擊,日夜襲擾。不打大的殲滅戰,專打鬼子的運輸隊、偵察兵、小股清鄉隊。”
“破壞公路,掐斷電話線,讓鬼子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絆絆,睡覺都不安穩。主力部隊留下少量精銳作為骨幹,帶領地方武裝,務必把群眾轉移好,糧食藏好,實行徹底的‘空舍清野’。讓鬼子搶不到糧,抓不到人,佔了一片白地。”
劉司令員點頭:“嗯,讓鬼子變成聾子、瞎子,陷在泥潭裏。”
“第二,外線出擊。”楊秀川的手向外劃出,指向鬼子來的方向,“命令太行軍區一部,向北,主動出擊正太路,襲擊鬼子北路的補給線和後方據點,迫使獨立混成第一旅團分兵回援,減輕我北線壓力。”“太嶽軍區主力,向東,跳出外線,直撲同蒲路南段,或是威脅長治、晉城,甚至做出向太原方向佯動的姿態。吉本貞一現在像個受驚的刺蝟,處處要守。太嶽一動,他必然緊張,很可能要求華北方麵軍調整部署,至少能牽製住部分兵力,打亂鬼子的整體計劃。”
“圍魏救趙,”李答參謀長贊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主力機動。”楊秀川的手掌重重按在地圖中央,“我們晉冀魯豫軍區的主力,特別是經過休整、戰鬥力最強的幾個縱隊,不能困在內線跟鬼子磨。要大膽跳出去,在鬼子三路之間的結合部,在鬼子兵力相對薄弱的區域,尋找戰機,”
他的手指在平漢路西側、衛河以北的一片區域畫了個圈:“這裏,是鬼子110師團和59師團旅團的結合部,地形複雜,水網丘陵交錯。我建議,以軍區前指直接指揮至少兩個主力縱隊,秘密集結於這一區域待機。一旦鬼子東路和東南路深入我根據地,戰線拉長,補給困難,疲態顯露,或者被我們的地方武裝糾纏得心煩意亂時……”
楊秀川的拳頭猛地一握:“我們的主力就突然殺出,不必求全殲,專打他突出的一路,或者打他的後勤樞紐、指揮節點,敲掉他一個大隊,打垮他一個旅團,繳獲他的物資,然後迅速轉移,絕不停留。就像一把鋒利的剔骨刀,專門從鬼子最難受的地方下手,割他一刀就走。積小勝為大勝,不斷消耗他的有生力量,打擊他的士氣。”
陳更露出微笑:“好,這個法子好,機動靈活,專打七寸,讓鬼子首尾不能相顧,追又追不上,防又防不住。”
劉司令員和老政委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讚許。
老政委問道:“那武鄉這裏,軍區指揮部……”
“指揮部必須保持絕對機動和安全。”楊秀川毫不猶豫,“我建議,前指隨主力機動縱隊行動,直接掌握戰場情況。軍區總指揮部可向太行深處轉移,依靠複雜地形和群眾掩護,確保指揮中樞穩定。同時,要建立多套通訊預案,保證命令暢通。”
劉司令員沉吟片刻,站起身,目光掃過眾人:“秀川同誌的這個方案,我看可行。立足於我軍的傳統優勢,又結合了當前敵我實際。‘拖’字訣是核心,但不是被動地拖,是積極地、主動地、帶著殺傷地去拖,內線磨,外線打,主力瞅準機會狠咬一口,就這麼辦,”
他轉向李答:“參謀長,立刻根據這個思路,擬定詳細的作戰命令。各軍區、各縱隊的任務要明確,協同要具體,通訊保障、後勤支援、傷員轉運,都要考慮到。”
“是,”李答立刻應道。
劉司令員又看向老政委和陳更:“政委,政治動員和群眾工作就交給你了,要告訴根據地的鄉親們,最困難的時期來了,但也是鬼子最後的瘋狂,隻要我們軍民團結,堅持下去,勝利一定是我們的,陳更同誌,你負責協調太嶽軍區的行動,動作要快,聲勢要大,要把吉本貞一那根弦給我繃緊了,”
“明白,”老政委和陳更同時點頭。
最後,劉司令員看向楊秀川,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秀川,前線的擔子,就交給你了,記住,不要貪功,不要急躁。找準機會,穩準狠地打,我們相信你的判斷,”
楊秀川挺直腰板,敬禮:“請司令員、政委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命令迅速下達。晉冀魯豫軍區在短暫的休整後,再次行動起來。無數支小部隊融入根據地的山川村落,更多的部隊則在夜幕和山林的掩護下,向著預定區域悄然開進。
指揮部裡,電報聲、電話聲、人員的腳步聲急促而有序。地圖上的紅色箭頭開始分散、滲透、迂迴,而藍色的箭頭仍在緩緩向中心蠕動,隻是它們不知道,一張堅韌而靈活的大網,正在它們周圍悄然張開。
楊秀川站在剛剛收拾好的簡易行軍地圖前,通訊員跑進來:“報告副司令員,太南軍區王政委急電,”
“念。”
“我太南東南武工隊報告,日軍59師團先頭部隊約一個聯隊,已渡過衛河,進入臨清以西地區,正在修建臨時據點,清鄉隊活動猖獗。另,黃崖底兵工廠報告,新一批迫擊炮試射成功,首批五十門可立即交付部隊。”
楊秀川嘴角露出笑意:“給王政委回電:按計劃執行,放手讓武工隊和民兵去纏,去磨。主力集結情況,隨時報告。”
他頓了頓,補充道,“告訴兵工廠的同誌們,幹得漂亮,炮彈要跟上,有多少,造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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