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條理清晰，隨著他的講解，一個清晰的“圍點打援”戰役構想呈現在眾人麵前。這不算新鮮，很多幹部都用過，但如此係統、清晰地闡述戰役層級的多部隊協同、戰場選擇和節奏把控，還是讓很多人陷入了思考。
“大兵團作戰，軍紀要嚴，第一，需要指揮員有全域性視野，不能隻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第二，需要各部隊堅決服從命令，讓佯攻就佯攻，讓阻擊就阻擊，讓衝鋒就衝鋒，不能講價錢，不能擅自行動。”
“第三，需要精細的情報、周密的計劃和強大的後勤保障，保證幾萬部隊在規定時間到達規定位置，彈藥糧食跟得上。”
“第四，需要有效的通訊聯絡，建立起高效的指揮網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台下：“大家想想，我們過去打仗，很多時候是不是靠指揮員的臨機決斷和部隊的勇敢？這很重要，但光靠這個，打不了我上麵說的這種仗。這種仗，是算出來的，是佈置出來的，是靠嚴密的組織和鐵的紀律打出來的，”
“報告，”台下，李雲龍忍不住站了起來，“楊副司令員，您說的這個……聽著是那麼回事。可戰場情況千變萬化，鬼子也不傻，他能乖乖往咱們口袋裏鑽？萬一他不來援，或者幾路一起來，咋辦？”
楊秀川讚許地看了一眼李雲龍：“李雲龍同誌這個問題提得好，這涉及到‘創造戰機’和‘戰役預備隊’的使用。鬼子不援，說明邯鄲對他不夠重要，或者他看穿了我們的意圖。那我們就變，比如，真的加強攻勢，做出不惜代價攻城的姿態，逼他援。或者，放棄邯鄲，轉去打他必救的其他目標。”
“至於幾路一起來，那就要看我們預設戰場的容量和打援部隊的戰鬥力了。我們可以選擇先打掉其中最弱最急的一路，震懾其他；也可以利用地形節節抗擊，拖住其他幾路，集中兵力先吃掉一路。這都需要指揮員根據實際情況果斷決策。但核心思想不變：集中優勢兵力，利用內線作戰的便利，各個殲滅敵人，‘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就是這個道理在戰役層麵的運用，”
他再次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一行字：大縱深，多梯隊，連續作戰。
“這是我今天想跟大家重點探討的另一個概念，當我們有能力組織起足夠強大的突擊力量時，就不能滿足於一次伏擊，一次攻城。”
“我們要追求在突破敵人戰線後，向縱深迅猛發展，不僅打垮當麵的敵人，還要打亂他整個戰役部署，攻擊他的二線部隊、指揮機關、後勤基地，同時，我們要組織好幾波攻擊梯隊，第一梯隊突破，第二梯隊跟進擴大戰果，第三梯隊投入發展勝利，或者轉為防禦抗擊敵人反撲……讓敵人沒有喘息重組的機會，一口氣把他打崩，”
這個概念，對於習慣了“打完就走”、“伏擊殲滅”模式的八路軍團長們來說，更加新穎和震撼。
台下鴉雀無聲，連李雲龍都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摸著下巴思索。
“當然，這需要更強的火力，更快的機動能力，更完善的後勤，對我們現在來說，是努力的方向。但思想要先樹立起來，我們不能總把自己放在‘弱’的位置上思考。我們現在有幾十萬部隊，有鞏固的根據地，我們已經有條件，在區域性地區，集中優勢兵力，打一些中等規模的、帶有一定正規戰性質的殲滅戰，逐步積累經驗，鍛煉部隊，改善裝備，為將來更大規模的戰略反攻做準備，”
“講得好，”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場邊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劉司令員和老政委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正站在涼棚邊聆聽，劉司令員鼓著掌，老政委臉上也帶著讚許的笑容。
全體起立敬禮。
“坐下坐下，”劉司令員走到前麵，擺擺手，“楊副司令員這堂課，我聽了一半，很受啟發啊。‘大縱深，多梯隊’，這個想法很有氣魄，也切中我們下一步發展的要害，我們不能老是零敲碎打，得像太南軍區那樣，敢想敢幹，攥緊拳頭打人，”
老政委介麵道：“思想是行動的先導，我們成立這個教導總隊，就是要解決幹部隊伍‘能力恐慌’的問題，部隊發展了，地盤擴大了，我們的指揮員如果還停留在連排長的思維水平上，那是要打敗仗的，楊副司令員今天開了個好頭，接下來的課程，大家要認真聽，認真想，結合自己的實戰經驗來討論。要把學到的東西，帶回部隊，用到實戰中去檢驗、提高，”
兩位首長的肯定，無疑給這堂課和整個教導總隊定了調子，也徹底打消了部分幹部心中那點“走過場”的念頭。
楊秀川趁熱打鐵：“我們這第一期教導隊，課程安排很緊。除了理論講解，還有大量的沙盤作業、戰例研討和想定作業，我們會把虎頭嶺、黑虎嶺、老爺嶺、青石峪，還有剛剛結束的晉南戰役，都搬上沙盤，讓大家一起來複盤，看看當時為什麼那麼打，有沒有更好的打法。我們還要設定各種想定情況，比如鬼子一個聯隊沿鐵路線增援，我們手裏有三個團，如何佈置阻擊和反擊？比如我們要攻打一個設防縣城，兵力火力如何配置，步炮如何協同？”
他看向台下那一張張充滿求知慾和戰意的麵孔：“同誌們，未來的仗，會越打越大，越打越複雜。我們現在多流一點學習的汗，將來戰場上，我們的戰士就能少流一點血，我們晉冀魯豫軍區，要成為插在華北日軍心臟的一把尖刀，這把刀夠不夠快，夠不夠利，就看在座的各位，能不能把自己錘鍊成合格的、甚至優秀的兵團指揮員，”
“下麵，我們進行第一個沙盤作業：復盤‘黑虎嶺伏擊戰’。請太南軍區二分割槽趙大同同誌，還有當時參戰的主要團幹部，上前來。其他同誌，認真看，踴躍提問和發言，”
課堂氣氛頓時更加活躍起來。趙大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著頭走上前，看著沙盤上熟悉的地形模型，開始講述當年的戰鬥經過。質疑聲、討論聲、補充聲不斷響起，一場關於戰術細節和指揮藝術的激烈“爭吵”就此展開，而這正是楊秀川想要的。
劉司令員和老政委悄悄退到一邊，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麵。
“這個楊秀川，不光是趙子龍，還是個帥才。”劉司令員低聲道，“他這些想法，很多都走在了我們前麵。讓他來抓幹部培訓，抓對了。”
老政委點點頭：“是啊，思路清晰，善於總結，更能把複雜的東西講明白。最關鍵的是，他敢想未來。‘大縱深’……看來他對我們這支軍隊的期望，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高。晉冀魯豫軍區交給他來協助指揮軍事，我很放心。”
兩人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未來的更多信心。他們知道，這堂課，或許隻是一個開始，但它點燃的火種，必將在這支日益壯大的軍隊中，形成燎原之勢。
而此刻，在沙盤邊爭論得麵紅耳赤的李雲龍，已經被楊秀川描繪的那種“大兵團縱橫馳騁”的畫麵，牢牢地抓住了。他隱約感覺到，一個全新的、更廣闊的戰場，正在向他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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