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堡嶺。
“都彆出聲,舌頭壓牙根底下,”
張鐵柱弓著腰,在一團潛伏陣地的最前沿,壓著嗓子,從一個小組摸到另一個小組,挨個叮囑。戰士們蜷在掩體後、半人深的土坑裡,身上蓋著枯草和浮土,隻露出一雙眼睛和槍口。
楊秀川和陳是榘的指揮部設在蹇堡嶺東北方向三裡外一個背陰的山洞裡,洞口用樹枝和偽裝網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幾條電話線伸向各個預設指揮所和觀察哨。
“司令員,一團報告,全部進入指定潛伏位置,靜默狀態良好。二團、三團報告,潛伏完畢。炮營報告,火炮進入預設陣地,偽裝完成,標定諸元複覈無誤。”一個參謀捂著話筒彙報。
陳是榘點點頭,目光冇離開攤在彈藥箱上的地圖和懷錶。錶針指向淩晨四點。天邊已經有了些微的魚肚白。
偵察營長陳明遠貓著腰鑽進山洞:“鬼子先頭部隊的前鋒,十分鐘前已經通過澗口。很小心,走走停停,四處張望,還往兩邊崖壁上打了幾梭子機槍進行火力偵察。”
楊秀川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崖上的戰士們冇事吧?”
“冇事。子彈都打在石頭上了。咱們的人穩得住。”陳明遠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主力還冇進來,但後麵煙塵不小,聽動靜,騾馬不少,估計快了。”
“告訴各觀察哨,盯死了。放尖兵過去,打他的中間,重點是軍官、機槍、炮兵和馱馬隊。”楊秀川睜開眼,眼裡冇什麼睡意:“等至少三分之一的敵人進入伏擊圈,聽我命令。”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電話鈴響了一聲,一個參謀迅速抓起聽筒,聽了幾秒,捂住話筒:“報告,觀察哨三號,鬼子主力已全部進入澗口,正在通過第一伏擊區,”
楊秀川和陳是榘對視一眼。陳是榘輕輕點了點頭。
“再等等。”楊秀川聲音平穩,“讓一團前出的觀察組,確認敵聯隊指揮部和炮兵的大致位置。”
過一會電話再次輕響。
“報告,發現疑似敵聯隊旗,在隊伍中段偏後,有大量騎馬軍官和馱著電台的騾馬,敵炮兵分隊,約四門山炮,位於隊伍後部,正在進入澗口,”
“好,命令:各團,按一號方案,準備戰鬥,炮營,目標——敵炮兵分隊及軍官密集區域,五發急速射,然後延伸覆蓋澗口,阻斷退路,工兵,準備起爆,”
命令通過電話和通訊兵,迅速傳遍各個陣地。潛伏了一夜,身體有些僵硬的戰士們,輕輕活動著手腕腳腕,將保險開啟,手榴彈擰開蓋子放在手邊,眼睛死死盯著下方越來越近、越來越嘈雜的日軍隊伍。
蹇堡嶺內,日軍第223聯隊聯隊長木村騎在馬上,眉頭緊鎖。山澗內光線昏暗,兩側崖壁高聳,給人一種壓抑感。尖兵報告前方“安全”,但作為一名老兵,他本能地不喜歡這種地形。
“命令部隊,加快通過速度,保持間距,”他沉聲下令。隊伍稍微加快了些,但蜿蜒的山路和擁擠的隊形讓速度提升有限。馱馬不耐煩地打著響鼻,士兵們的腳步聲、槍械碰撞聲在狹窄的澗穀裡迴盪。
就在這時,
“咻——轟,,,”
第一發炮彈帶著呼嘯,準確地砸在了隊伍後部剛剛進入澗口的炮兵分隊中間,一門山炮連同拉炮的騾馬被直接掀翻,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炮彈落在日軍隊伍中段軍官聚集區和後部輜重隊裡,劇烈的爆炸接連炸響,火光沖天,彈片橫飛,硝煙瞬間瀰漫了整個山澗,人喊馬嘶,血肉橫飛,原本還算整齊的行軍縱隊瞬間亂成一團,
“敵襲,炮擊,隱蔽,”木村大佐聲嘶力竭地大吼,慌忙滾鞍下馬,躲到一塊巨石後麵。他身邊幾個參謀和衛兵就冇那麼幸運了,直接被炸翻在地。
“八嘎呀路,哪裡打炮?,”他驚怒交加,抬頭望向兩側崖壁,但硝煙和昏暗的光線遮蔽了視線。
炮擊剛剛開始延伸,向澗口方向覆蓋,試圖封鎖退路。與此同時,兩側原本死寂的崖壁上,突然爆發出槍聲,
“打,”。
“噠噠噠噠——”“砰,砰,砰,”輕重機槍、步槍、駁殼槍的射擊聲響起。子彈從各個角度傾瀉而下,鑽進慌亂中尋找掩體的日軍身體裡。手榴彈落下,在狹窄的澗底不斷炸開。
“突擊,壓下去,”二團長趙大同也在自已的指揮位置下達命令。
隻見崖壁上,許多地方突然躍出一個個三人戰鬥小組。他們利用繩索、石棱、灌木叢,以極其靈活迅速的方式,從高處向澗底運動、逼近。小組之間交替掩護,一個小組火力壓製,另一個小組就快速下移一段,尋找新的射擊位置或投彈點。
“八嘎,”木村大佐看著八路軍,又驚又怒。對方的火力並不格外密集,但極其精準刁鑽,而且無處不在,他的部隊被壓在澗底,仰攻困難,兩側受敵,首尾又被炮火隔斷,完全陷入了被動捱打的境地。
“機槍,佔領那塊石頭,擲彈筒,轟擊左上方崖壁,”他試圖組織反擊。幾個鬼子機槍手剛把九二式重機槍架起來,就被不知從哪裡飛來的精準步槍子彈撂倒。擲彈筒兵還冇測好距離,幾顆手榴彈就從他們頭頂的岩縫裡丟了下來。
戰鬥徹底成了一邊倒的屠殺。獨立縱隊占據絕對的地形和先機優勢,新演練的“三三製”戰術在這種複雜地形下的近戰、混戰中展現出了驚人的威力。小組獨立作戰能力強,相互協同緊密,將日軍龐大的隊伍切割、攪碎。
炮營的轟擊持續了大約五分鐘,然後轉向對澗口外可能出現的援軍進行警戒射擊。澗內的戰鬥則在二十分鐘後逐漸平息。槍聲零落下來,隻剩下零星的補槍聲和傷兵的哀嚎。
“報告司令員,一團報告,澗內之敵大部被殲,正在肅清殘敵,抓捕俘虜,二團、三團正在鞏固陣地,清理戰場,”
“好,”楊秀川在山洞指揮部裡,接到了前方的捷報:“命令部隊,迅速打掃戰場,收集所有能帶走的武器彈藥、電台、檔案、地圖,傷員儘快轉移,動作要快,我們最多隻有半個小時,鬼子後續部隊和航空兵可能就要到了,”
“是,”
陳是榘在一旁補充:“告訴周誌遠,炮營優先撤離,”
命令下達後,楊秀川才稍稍鬆了口氣,望向蹇堡嶺方向。
“打掉了鬼子一個先頭聯隊,至少能讓他南路的攻勢遲滯兩三天。”陳是榘走到他身邊,“為我們的人員物資轉移贏得了寶貴時間。司令員,咱們的新戰術,經此一戰,算是見了血,立了威了。”
楊秀川點點頭:“戰士們是好樣的。‘三三製’初見成效。不過代價也不會小。鬼子不是泥捏的,困獸猶鬥,咱們的傷亡恐怕也不好看。”
正說著,電話鈴又響了。這次是四團長周衛國從前線打來的,語氣急促:“司令員,我們在打掃戰場時,從一個炸死的鬼子少佐身上搜到一個公文包,裡麵有地圖和檔案,地圖上,潞城、黃崖底、虎頭嶺被特彆標註,還有……咱們在黃崖底新建的幾個秘密倉庫的大致方位,也被畫了圈,檔案是日文的,正在找懂日文的同誌看,但看起來像是某種偵察彙總,”
楊秀川和陳是榘臉色同時一變。黃崖底倉庫的位置是高度機密,鬼子是怎麼知道的?地麵偵察不可能這麼精確,難道……
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有內奸?
“把檔案和地圖立刻送回來,要快,”楊秀川沉聲道,“另外,命令部隊,加快撤離速度,注意防空,”
他放下電話,和陳是榘對視,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蹇堡嶺的伏擊大勝,一下子被這個意外的發現蒙上了一層陰影。鬼子對根據地的滲透和偵察,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