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腰站出來，楊秀川跟著警衛營長，沿著交通壕往前沿走。路不好走，交通壕挖得淺，有的地方剛過膝蓋，有的地方隻夠貓著腰。壕溝裡積著水，踩上去咕嘰咕嘰響，鞋早濕透了。警衛營長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姓馬，人很機靈，一邊走一邊給他介紹情況。
“首長，這邊是獨七師的防區。往南三裡就是南嶺，那邊有鬼子的舊兵營，現在被國民黨占了，修了不少碉堡。再往南是機場，早被咱們炮火封了，跑道上炸了十幾個坑，飛機起降不了。”
楊秀川問：“敵人出來騷擾過嗎？”
“出來過幾次。都是小股部隊，摸咱們的哨，或者搶老百姓的糧食。咱們不跟他硬拚，拿炮轟他。幾次之後，他就不敢出來了。現在兩邊對峙著，互相看得見，但誰也不開槍。”
楊秀川點點頭，這種對峙，拚的是意誌，更是糧食，城裡的人一天餓一天，城外的人吃得飽穿得暖，時間一長，優劣自分。
他們走到一處前沿觀察所。觀察所設在一個小土丘上，用沙袋壘了一圈掩體，中間架著具炮隊鏡，觀察員是個老兵，正趴在鏡子上盯著對麵，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認出了警衛營長，連忙敬禮。
“有什麼情況？”小馬問。
“冇什麼大動靜，早上看見幾個當兵的從碉堡裡出來，往南走了，可能是去偵察的，還有，機場那邊有幾個人在修跑道，被咱們炮轟了一下，躲回去了。”
楊秀川湊到炮隊鏡前，往對麵看。鏡子裡，長春城的輪廓清晰可見，灰色的城牆，高聳的碉堡，偶爾有一麵青天白日旗在風中飄。城郊是大片空曠地帶，農田早就荒了，雜草叢生，中間點綴著無數彈坑和廢棄的工事。偶爾能看見幾個黑點移動，那是國民黨的巡邏兵，隔得遠，看不清表情。
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觀察員和小馬都不敢吭聲。
楊秀川直起身：“走吧。去東邊看看。”
他們在東郊轉了一圈，看了獨六師和獨八師的陣地。那邊的地勢複雜些，有工業區的破廠房，有小鬼子留下的倉庫，還有些散落的居民點。
工事修得比南邊還堅固，交通壕一直挖到伊通河邊，河對岸就是國民黨的碉堡群，隔著幾百米，能看見對麵有人影晃動。
獨九師的陣地更靠東，已經接近山區了。那邊的圍困方式有些特彆，不是挖壕溝對峙，而是廣設哨卡，巡邏隊日夜不停，把從山裡通往長春的所有小路全堵死了。老百姓進出要查路條，商販一律禁止通行，糧食、食鹽、藥品，一樣都流不進去。
楊秀川跟幾個連排長聊了聊，問了問部隊的情況。戰士們的情緒不錯，聽說華東那邊打勝仗，山東那邊連克縣城，晉冀魯豫渡過黃河，都挺興奮。有個排長說：“首長，咱們什麼時候總攻？在這憋著，手都癢了。”
楊秀川笑了：“彆急，該打的時候自然打。現在是憋著，憋得越久，到時候打得越順。”
從東郊回來，天已經黑了。楊秀川回到腰站，肖勁光還在作戰室忙。參謀們對著地圖和電話討論著什麼。電台聲、電話聲、人聲混在一起，有些嘈雜，卻透著一種緊張有序的氣氛。
肖勁光看見他回來，放下手裡的電話：“楊總，怎麼樣？看了一圈，有什麼想法？”
楊秀川脫下濕透的鞋子，把腳架在炕邊烤火。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勁光同誌，我覺得，圍城這事，得換個思路。”
肖勁光眼睛一亮：“怎麼換？”
“現在是圍死，逼他降。這冇錯，但是——逼降不能光靠餓。”楊秀川抬起頭，“得打，得讓他知道，守是守不住的，援兵也來不了。得讓他心裡那道防線，先崩潰。”
肖勁光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把重炮拉上來。不用總攻，但得時不時敲打他一下。今天轟他東邊一個碉堡，明天轟他南邊一個倉庫，後天轟他指揮部。就嚇他，讓他睡不著覺，吃不下飯，讓他天天提心吊膽，覺得咱們隨時可能總攻。時間一長，他心裡的那根弦，遲早會斷。”
肖勁光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有道理。硬攻傷亡大，但打打冷炮，消耗不了多少彈藥，卻能製造緊張氣氛。這招行。”
“還有，敵工工作要加強。六十軍那邊，得派人進去，跟曾澤生談，跟他的團長、營長談。告訴他們，起義是唯一的活路。新七軍那邊，也要分化瓦解，能拉過來的拉過來，拉不過來的，也要讓他們的軍官知道，死守就是死路一條。”
肖勁光沉吟道：“派人進去，風險不小。鄭洞國查得很嚴，抓了好幾個咱們的地下交通員。”
楊秀川說：“那就換辦法，不派人，送信。用迫擊炮，把宣傳品打進去。傳單上寫清楚，咱們的政策是什麼，起義的條件是什麼，頑抗的下場是什麼。讓城裡的人都知道，讓當官的想瞞都瞞不住。”
肖勁光眼睛一亮：“這辦法好，咱們炮多，一天打幾百發宣傳彈，讓他城裡下雪一樣，到處都是傳單。鄭洞國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攔不住。”
兩人又商量了一會兒細節，定下了一個“炮擊加宣傳”的方案。肖勁光當場叫來參謀，擬了份電報，發給林總和野司。楊秀川也口述了幾句，建議東野調一批宣傳骨乾到長春前線，專門負責敵工工作。
事情定下來，已經是深夜了。肖勁光勸楊秀川早點休息，楊秀川卻睡不著。他披著大衣走出院子，站在村口，望著南邊漆黑的天際線。那邊是長春的方向。
他想起前世那些關於長春圍困的記載。十幾萬老百姓掙紮在生死線上，足以讓他夜不能寐。
曆史已經變了。東北的局麵比前世好，圍困的時間比前世短，起義的可能性比前世大。但是，那些在圍城裡掙紮求生的無辜者呢？他們能等到解放的那一天嗎？
他不知道答案。他隻知道，必須儘快結束這場圍困，越快越好。
第二天一早，楊秀川又往前沿跑了一天。這次他去了西邊和北邊，看了十八師和獨十一師的陣地。十八師的師長是個老紅軍，打仗狠，練兵也狠，把陣地修得像鐵桶一樣。他對楊秀川說：“首長放心，廖耀湘要是敢來，我讓他有來無回。”
楊秀川笑了：“廖耀湘現在顧不上這邊。他在新民那邊，被咱們的佯動部隊牽住了。你隻要把鄭洞國看住就行。”
第三天，肖勁光告訴楊秀川，野司的批覆下來了。同意“炮擊加宣傳”的方案，宣傳骨乾三天後到。第一批宣傳彈已經運到，炮兵團正在趕製宣傳品。
第四天上午，長春南郊響起了炮聲。不是總攻的密集炮火，而是零星的、有節奏的炮擊。一發發炮彈帶著傳單，飛過伊通河，落在國民黨的陣地上、街道上、甚至中央銀行大樓附近。傳單上印著大字：“蔣軍官兵們，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既往不咎！”“起義是活路，頑抗是死路！”
炮擊持續了一個上午。下午的時候，楊秀川從炮隊鏡裡看見，對麵陣地上的國民黨兵，有人蹲在地上撿傳單，有人偷偷往口袋裡塞，有人躲在碉堡後麵交頭接耳。軍官們氣急敗壞地跑來跑去，用腳踩傳單，用槍托砸那些看傳單的士兵，但根本攔不住。
肖勁光站在他旁邊，放下望遠鏡，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楊總，這辦法真靈。才一天，對麵就亂了。”
楊秀川點點頭：“這纔剛開始。再過幾天，傳單堆成山，他們想不看都不行。再過半個月，城裡的老百姓都知道咱們的政策，當官的想瞞都瞞不住。到時候，鄭洞國就是想死守，手下的人也不會答應。”
肖勁光沉吟道：“那咱們下一步……”
“繼續圍，繼續打宣傳彈。再等一等，等城裡的糧徹底斷了，等六十軍的軍心徹底散了，等鄭洞國最後那點希望徹底滅了——到時候，咱們不費一槍一彈，就能拿下長春。”
肖勁光若有所思：“你覺得，還要等多久？”
楊秀川望著遠處的長春城：“快則一個月，慢則兩個月。再往後拖，老百姓就撐不住了。咱們得搶在斷糧之前，把起義的事敲定。”
風從北邊吹過來，更冷了。楊秀川裹緊大衣，轉身往指揮所走。身後，炮聲又響了幾聲，傳單像雪片一樣飛向長春城，在灰濛濛的天空中飄飄蕩蕩。
他腦子裡已經開始想下一件事了。長春這邊穩住了，下一步就是遼西，就是錦州，就是廖耀湘那個機械化兵團。那纔是真正的大仗，硬仗。
東北的戰局，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