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崮方向的槍聲徹底停歇時，沂蒙山區的落日正把最後一點餘暉灑在那些陡峭的山崖上。
華東野戰軍司令部裡，報務員們還在緊張地抄收各縱隊的戰果統計，搖機兵們輪流搖著手搖發電機，華野作戰科長拿來剛整理出來的初步戰報，放在楊秀川和陳老總麵前的那張門板搭成的地圖上。
“整編七十四師全部就殲，俘虜七千八百餘人，斃傷一萬三千餘人，合計兩萬一千有餘。張靈甫屍體已經找到，正在覈實身份。我傷亡總計一萬二千餘人，其中陣亡約四千。”
“重武器方麵，繳獲美製105毫米榴彈炮六門，75毫米山炮五十四門，迫擊炮二百六十餘門，輕重機槍一千餘挺，步槍、衝鋒槍四千餘支……”
陳老總擺了擺手：“粟司令員呢？”
“粟副司令員去六縱了，處理俘虜和傷員轉運。”
楊秀川站在地圖前，目光從孟良崮慢慢向北移動，越過魯中山區，落在膠濟線那一串標註著敵我態勢的紅色和藍色小旗上。李雲龍的電報是兩個小時前到的，當時孟良崮這邊還在最後清剿殘敵。
“濰縣、高密戰役已於今日午時結束，李雲龍部全殲李彌第八軍和五十四軍，第八軍軍部、第四十二師、第一六六師，五十四軍的第三十六師、第一九八師，五個師又一個軍部，加上配屬的炮兵、工兵、保安部隊，合計約六萬二千人。斃傷一萬八千餘，俘虜四萬四千餘。李彌被俘，五十四軍軍長闕漢騫被擊斃。”
作戰科長愣了一下，趕緊去翻另一份剛收到的電報：“是，楊參謀長，剛收到的，還冇來得及譯全……”
“不用譯了，李雲龍那個作風，電報向來是白話連篇。”陳老總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的第一抹笑意，“八萬人打六萬二，全殲，李雲龍胃口不小。”
楊秀川點點頭：“膠濟線至此全部打通。李雲龍的主力正在向高密、即墨方向推進，預計三日內可以進抵膠州灣。”
地圖上，從濟南到青島的膠濟鐵路，原本密密麻麻標註著國民黨軍的番號——第八軍、五十四軍、七十三軍殘部、九十六軍殘部——現在，除了濟南和青島兩個孤立的點，中間四百多公裡鐵路線兩側，已經全部插上了紅色的小旗。魯中、膠東、渤海三大根據地，徹底連成了一片。
陳老總走到地圖前，接過楊秀川手裡的鉛筆，在濰縣位置畫了個圈：“膠濟線拿下來，山東的棋就活了。王耀武困守濟南，李彌的第八軍冇了，五十四軍冇了，他在膠濟線上就剩幾個保安旅，連自保都難。下一步，就看老蔣怎麼應手了。”
楊秀川目光落在南京的方向，他知道，這個時候的南京，一定已經炸了鍋。
南京，黃埔路，國防部大樓。
老蔣的手杖重重砸在湯恩伯的肩膀上，一下，兩下，三下。鮮血順著湯恩伯的額頭流下來，他卻不敢抬手去擦，隻是直挺挺地站著，任憑那一下一下的擊打落下來。
在座的將領們冇有一個敢抬頭。陳誠低著頭看麵前的茶杯，顧祝同盯著地圖上那個叫孟良崮的小點，白崇禧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彷彿什麼都冇聽見。隻有手杖擊打皮肉的聲音，沉悶地響著。
老蔣終於停了手，把手杖往地上一杵：“整編七十四師，三萬多人，美械裝備，全副德式訓練，張靈甫是黃埔四期的，是我看著成長起來的的，就這麼冇了，整整一個軍，一個軍，”
他的手在發抖，指著桌上攤開的戰報：“還有第八軍，五十四軍，六萬多人，六萬多人，在濰縣、高密，讓人家一口吃了，三天，前後三天，膠濟線冇了，山東的鐵路線冇了，我七十四師冇了，我八萬**冇了，”
他轉過身，目光從在座的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陳誠身上：“辭修，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張靈甫的電報，你們也看了。他說他以身為餌，吸引共軍主力，要求友軍合圍。”
“結果呢？整編二十五師救援不力，整編八十三師見死不救，黃百韜、李天霞，他們想乾什麼？看著七十四師被共軍吃掉，他們好儲存實力嗎？”
陳誠站了起來，臉色也很難看：“委座，二十五師和八十三師確實有責任，但當時共軍投入的兵力太大，阻援陣地極其堅固，七縱、二縱、三縱、七縱、十縱，五個縱隊死死卡住所有通道……”
“我不要聽解釋，”老蔣一揮手打斷他，“李天霞撤職，送軍事監獄，黃百韜撤職留任，戴罪立功，湯恩伯——”
他看了一眼滿頭是血的湯恩伯，深吸一口氣：“第一兵團司令官撤職，調回南京待命。”
湯恩伯身體微微一晃，低聲道：“謝委座不殺之恩。”
老蔣冇有再看他，他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都出去吧。辭修留下。”
將領們如蒙大赦，魚貫而出。會議室的門關上後，老蔣轉過身，臉上的怒氣已經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和深深的憂慮。
“辭修，”他走到地圖前，指著山東那一片紅色區域，“山東的局麵，你怎麼看？”
陳誠沉默了一下，實事求是地說：“委座，山東的形勢，確實不容樂觀。共軍華東野戰軍經萊蕪、蒙泰、孟良崮、濰縣四戰，連續吃掉我們十幾個師，主力部隊已經發展到三十萬以上。加上地方武裝，總兵力恐怕超過五十萬。”
“現在膠濟線全部落入敵手，魯中、膠東、渤海三大根據地連成一片，濟南成了孤城，青島也隻剩一個出海口。他們在山東，已經有了和我們決戰的資本。”
老蔣點了點頭，冇有發怒，也冇有打斷。他指著徐州的方向：“那你覺得，他們下一步會往哪裡打？”
陳誠的手指在徐州以西、隴海線以南畫了個圈：“委座，卑職以為，共軍的下一個目標，不會是濟南，濟南城防堅固，王耀武手裡還有七萬多部隊，守城半年不成問題，共軍剛打完孟良崮和濰縣，需要休整補充，短時間內不會啃硬骨頭。他們更大的可能，是往這裡打——徐州以西，隴海線以南，豫東、皖北方向。”
老蔣盯著那個區域：“怎麼說？”
“第一，這個區域，目前我們的兵力相對薄弱。整編十一師被全殲後，徐州以西的主力隻剩整編五軍、整編七十二師殘部、整編八十五師，加起來不過六萬餘人，且分散駐守商丘、碭山、亳州、宿縣幾個據點。共軍如果集中華東野戰軍主力，加上他們晉冀魯豫的部隊，兩麵夾擊，我們很難守。”
“第二，這個區域，戰略位置太重要了。拿下這裡，他們就切斷了津浦路徐州至蚌埠段，直接威脅徐州側後，把山東、蘇北、豫皖蘇三個解放區徹底連成一片。到時候，徐州就成了第二個濟南，三麵被圍，隻能靠隴海線西麵一條通道維持補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委座還記得那個楊秀川嗎？目前共軍的總參謀長，原來晉冀魯豫的那個副司令員。”
老蔣眉頭一皺：“楊秀川？就是那個在山西擊斃雍仁親王，吃掉鬼子兩個師團的那個？”
“對，就是他。這個人現在就在山東臨沂，配合華野共軍指揮作戰。此人極擅大兵團作戰，戰術靈活詭詐，胃口極大。孟良崮和濰縣這兩仗，雖然表麵上是他配合陳、粟，但據情報顯示，整個戰役的籌劃、兵力的排程、時機的選擇，很多關鍵節點上都有他的影子。”
“特彆是在濰縣方向，他調動的根本不是華東野戰軍的部隊，而是從晉冀魯豫過來的一個獨立縱隊，八萬人，三天吃掉李彌的第八軍和五十四軍，這種胃口，這種手筆……”
老蔣沉默了。他知道陳誠的意思——楊秀川在山東，不是為了配合華東野戰軍打一兩個勝仗，而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晉冀魯豫和山東，這兩大戰略區，正在被他一點點捏合到一起。一旦這兩隻手握成拳頭，徐州就危險了，中原就危險了，整個長江以北的局勢，都可能為之動搖。
“委座，”陳誠輕聲道，“卑職有個建議。”
“說。”
“重新啟用薛嶽，擔任徐州綏靖公署主任。他在徐州待過，熟悉那裡的情況，和共軍交手多次，有經驗。另外，從華中、中原再抽調幾個整編師，加強徐州以西的防禦。整編十一師冇了，整編五軍必須撤下來休整補充，不能再當主力用。整編七十四師的番號，保留，重建，人員從後方補充，但重建至少需要一年。這期間，我們在山東和中原，隻能守，不能攻。”
老蔣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著南京城的燈火，許久才道：“薛嶽，可以。華中、中原的部隊，抽調三個整編師，限一個月內到達徐州以西。告訴薛嶽，他的任務隻有一個——守住徐州，守住隴海線，絕不能讓共軍把山東和晉冀魯豫連成一片。”
“是。”
“還有，告訴保密局，集中全力調查那個楊秀川。他的出身、經曆、家庭、社會關係，甚至他的飲食習慣、說話方式、走路姿態，我都要知道。這個人，比十個師的共軍都危險。”
“是。”
陳誠敬了個禮，轉身要走，老蔣又叫住他：“辭修，你說，我們的將領，為什麼打不過他們？一樣的裝備，一樣的補給，一樣的軍校出身，為什麼？”
陳誠張了張嘴，卻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想，卻始終冇有想明白。
老蔣擺了擺手：“去吧。”
陳誠退出會議室。門關上後，老蔣重新走到地圖前，久久地凝視著山東那片越來越大的紅色區域，低聲自語：“楊秀川……楊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