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的深秋，山東臨沂城外的村莊裡，到處是穿著灰布軍裝的軍人。
村口的老槐樹下，拴著十幾匹騾馬，幾個警衛員蹲在地上擦槍，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往來的車輛。
這條原本安靜的鄉間土路，今天格外熱鬨——吉普車、馬車、馱著物資的騾子，還有三三兩兩步行趕來的乾部，都往同一個方向去：臨沂東郊的前河村。
前河村不大，百十戶人家，但今天卻成了華東戰場上最重要的地方。
村東頭有一片打穀場，場上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帆布棚，棚下襬滿了長條凳。打穀場四周，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名哨兵，場子正前方，用土坯壘起了一個半人高的台子，台上鋪著紅布，後麵插著十幾麵紅旗，秋風一過，獵獵作響。
台子正中央，擺著一張褪了色的八仙桌，桌上放著一把繫著紅綢的軍號——那是華東野戰軍即將授旗的象征。
打穀場上，人越來越多。
穿黃軍裝的，穿灰軍裝的，有的腰裡彆著駁殼槍，有的挎著望遠鏡，有的胳膊上還纏著繃帶。他們互相打招呼，握手，拍肩膀，笑聲和問候聲混成一片。
“老張，你小子還活著，”
“活著活著，你那個團打得怎麼樣？聽說你們在朝陽集啃了硬骨頭？”
“彆提了，老子三個營長傷了倆，但值，整六十九師那個戴之奇，斃了，”
說話的是個黑臉漢子，嗓門大得能傳出二裡地。旁邊一個瘦高個趕緊拉了他一把：“小聲點，陳老總和粟司令還冇到呢，聽說中央的領導也參加。”
“誰？”
“不知道，反正級彆不低。”
黑臉漢子咂咂嘴：“會不會是來給咱們授旗的？”
“有可能。”
打穀場東側的一間土坯房裡。
陳老總坐在炕沿上，手裡捏著一根冇點燃的煙，眼睛盯著牆上掛著的地圖。
粟昱站在地圖前，手指沿著膠濟線慢慢移動，嘴裡輕聲說著什麼。旁邊還有幾個人：譚鎮林、陳是榘、唐亮——都是華東野戰軍未來的核心指揮員。
陳老總終於開口：“臨沂會議，這是咱們山東和華中兩家第一次坐在一起開這麼大規模的會，延安那邊很重視，楊總代表中央參加咱們第一次會議。”
粟昱轉過身：“楊秀川？總參謀長親自參加？”
“對。”陳老總點點頭，“他在晉冀魯豫搞的那一套，你們也看見了。整編、練兵、根據地建設，硬是把太南從一個小山溝發展成現在這個局麵。這次不隻是給咱們授旗，更重要的，是把他的整軍經驗傳授下來。”
粟昱緩緩說：“咱們這次整編，十二個縱隊，加一個特種兵縱隊，三十多萬人。怎麼練，怎麼打，確實需要好好琢磨。”
陳老總站起來，把煙點上：“走吧，時間差不多了，讓那些團長師長們都等急了，回頭罵咱們官僚主義。”
下午兩點整，打穀場上安靜下來。
台子上，陳老總站在中間，粟昱站在他左邊，譚鎮林站在右邊。台下，黑壓壓坐滿了人——山東野戰軍和華中野戰軍的團以上乾部，足足五六百人。
第一排坐的是縱隊司令員們：葉非、韋國青、成鈞、王必成、陶勇、王健安、許時友、宋世輪、傅秋濤、何以祥、張震、陳慶先……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台上。
陳老總清了清嗓子：“同誌們，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臨沂，開這個會，就一件事——整編，”
他目光掃過台下：“從今天起，山東野戰軍和華中野戰軍，統一整編為華東軍區和華東野戰軍，軍區司令員兼政委，還是我，野戰軍司令員兼政委，也是我。粟昱同誌任野戰軍副司令員，譚鎮林同誌任野戰軍副政委。”
台下響起一片掌聲。
陳老總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彆急著鼓掌，後麵還有更重要的。華東野戰軍下轄十二個步兵縱隊，一個特種兵縱隊。每個縱隊三萬人左右，總兵力三十多萬。這是咱們華東戰場的家底，也是咱們以後打大仗的資本。”
他側過身，朝台後看了一眼：“今天，總參謀長楊秀川同誌，代表中央來參加咱們的整編會議，也給咱們授旗。”
話音剛落，楊秀川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灰布軍裝，腰裡紮著皮帶，腳上是黑布鞋，乾淨利落。走到台前，他朝台下敬了個禮，然後站在陳老總身邊。
台下，有人小聲議論：
“這就是楊秀川？這麼年輕？”
“晉冀魯豫軍區那個？聽說他把晉東南搞得風生水起。”
“廢話，不然能當總參謀長？”
楊秀川等議論聲漸漸平息，他纔開口：“同誌們，我先代表中央，向華東野戰軍全體指戰員，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台下又是一片掌聲。
楊秀川等掌聲落下，繼續說：“這次參加華東野戰軍的整編，主要三件事。第一，宣佈中央關於華東野戰軍整編的命令。第二，給各縱隊授旗。第三，跟大家一起，聊聊下一步怎麼練兵，怎麼打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在許時友、葉非、韋國青等人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華東野戰軍的整編，不是簡單地把兩支隊伍合併，而是要把戰鬥力提升到一個新的層次。三十多萬人，怎麼帶？怎麼練？怎麼打？這些問題，咱們得好好琢磨。”
他走到台邊，看著第一排的縱隊司令員們：“在座的都是老革命，打過仗，流過血，有的從紅軍時期就開始帶兵。但我要說，接下來的戰爭，跟過去不一樣。”
台下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聽。
“過去咱們打遊擊，打運動戰，一個團、一個師，最多一個縱隊，獨立作戰，機動靈活。但以後呢？以後要打大兵團作戰。什麼叫大兵團？一個戰役，投入幾個縱隊，十幾萬甚至幾十萬人，在幾百裡的戰線上同時展開。步炮協同、各縱隊配合、後勤保障，哪一個環節出問題，都要吃大虧。”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粟昱身上：“粟昱同誌在蘇中，打得漂亮。但那是運動戰，是小部隊靈活機動。以後呢？以後要在更廣闊的戰場上，跟更強大的敵人打大仗。咱們的對手，不光是國民黨的正規軍，還有美械裝備，有飛機大炮。怎麼對付？光靠勇敢不行，光靠機動靈活也不行，得有新的打法，新的戰術。”
台下，許時友笑了笑。葉非微微點頭，韋國青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楊秀川繼續說：“這次整編，中央給華東野戰軍配了特種兵縱隊。炮兵、工兵、通訊兵、汽車兵，這些過去咱們缺的，現在都要補上。特種兵縱隊的任務，就是給各縱隊提供火力支援、工程保障、通訊聯絡。以後打仗，不再是步兵衝、炮兵轟，而是多兵種協同作戰。”
他轉身，從台上拿起一麵疊得整整齊齊的軍旗，展開。
那是一麵紅底黃字的軍旗，上麵繡著“華東野戰軍”五個大字。楊秀川把軍旗遞給陳老總：“陳司令員，這是中央授予華東野戰軍的軍旗。請你代表華東野戰軍全體指戰員，接旗。”
陳老總雙手接過軍旗，轉身麵向台下，高高舉起。
台下，所有人齊刷刷站起來，敬禮。
掌聲如雷，軍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紅色的旗麵在陽光下格外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