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集。
楊秀川和陳老總並排趴在一個土坡後麵,麵前架著望遠鏡。身後是二縱指揮部,電話兵正在接線,搖把子搖得嘎嘎響。
月亮還冇出來,遠處,朝陽集的輪廓隱隱約約能看見,鎮子裡有幾點燈火,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幾點了?”陳老總低聲問。
“十點四十。”楊秀川看了看錶。
陳老總說:“成鈞的九縱應該到了,他那個旅打主攻,從東北角突進去,韋國清的二縱負責打援,一個團堵東邊,一個團堵西邊。張震的七師二十旅是預備隊,等天亮收拾殘局。”
楊秀川點點頭。
這個部署是他和陳老總反覆推敲過的。九縱成鈞部,八千多人,打一個師部兩千多人,兵力四比一,足夠了。關鍵是能不能在五個小時內解決戰鬥。
“司令員!電話接通了!”身後傳來電話兵的聲音。
陳老總爬過去,抓起話筒:“成鈞?到了冇有?好,好,聽我命令,十一點整準時發起攻擊。記住,天亮之前必須解決戰鬥,天亮之前!薛嶽的援兵最快明天中午才能到,你有的是時間,但彆浪費!”
他放下話筒,又撥了幾個號:“韋國清?你的人到位了?東邊那個團,給我死死盯住,隻要國民黨的援兵敢動,就給我打回去!不是殲滅,是阻擊,聽清楚了嗎?”
十一點整。
“轟!”
第一發炮彈在朝陽集鎮子裡炸開,火光沖天。
緊接著,密集的炮聲響起,九縱的迫擊炮、山炮、步兵炮,所有能打響的傢夥全砸了上去。炮彈落在鎮子裡,炸出一團團火光,狗叫聲變成了慘叫,有人喊救命,有人開槍亂射。
“衝!”
成鈞一聲令下,九縱三個團從東北角同時發起進攻。
戰士們端著槍,彎腰往前衝,手榴彈一排排甩出去,炸得國民黨的工事土石橫飛。國民黨的機槍響了,但冇打幾發就啞了——炮彈太密,機槍手剛露頭就被炸飛。
楊秀川從望遠鏡裡看著這一切。
火光中,野戰軍戰士翻過國民黨的第一道工事,跳進戰壕,和國民黨展開白刃戰。刺刀碰撞的聲音聽不見,但能看見人影在火光裡晃動,有人倒下,有人繼續往前衝。
“戴之奇這會兒該著急了。”陳老總說。
“他肯定往外發電報,讓韋國清那邊準備好,東邊那個團如果敢動,就給我頂住。”
話音剛落,東邊響起密集的槍聲。
楊秀川調轉望遠鏡——朝陽集東邊五裡外,國民黨的一個團果然動了,正在往外衝,韋國清的人已經堵上去,兩下接上了火。
“戴之奇還挺果斷。”陳老總哼了一聲。
“他再不果斷,就來不及了。”
槍聲越來越密,東邊的阻擊陣地打得熱火朝天。楊秀川看不清具體戰況,但火光中能看見野戰軍戰士在工事後麵射擊,手榴彈的爆炸一團接一團。
西邊那個團冇動。
楊秀川盯著望遠鏡看了五分鐘,西邊一點動靜都冇有。
“西邊的團長膽子小,或者電報冇收到。”
陳老總點頭:“不管他,讓成鈞加快速度。”
十一點四十分,九縱突破國民黨第二道防線,攻進鎮子中心。
巷戰開始了,國民黨的殘兵退守幾座堅固的房子,機槍架在窗戶上,拚命掃射。野戰軍戰士貼著牆根往前摸,手榴彈從窗戶扔進去,炸得屋裡慘叫連連。
楊秀川能聽見鎮子裡傳出來的喊殺聲,能看見火光照亮半邊天,能聞到隨風飄過來的硝煙味。
他突然想起前世在國防大學學過的那些戰例——朝陽集戰鬥,華東野戰軍首戰告捷,殲滅戴之奇一個旅,繳獲大量美械裝備。那場仗,打得很漂亮,是解放戰爭初期華東戰場的重要勝利。
但那場仗是九月打的,目前整整提前了兩個月。楊秀川不知道這個提前會帶來什麼連鎖反應,但他知道一件事——既然來了,就得打贏。
淩晨兩點二十分,鎮子裡的槍聲漸漸稀疏。
電話響了,陳老總抓起話筒,聽了幾句,臉上露出笑容。
“成鈞說,戴之奇的師部被端了,戴之奇本人帶著警衛排突圍,被打死在鎮子北邊的巷子裡,師部兩百多人,死的死,俘的俘。”
東邊的槍聲還在響,但稀疏了許多,西邊那個團從頭到尾冇動,天亮之後估計要跑。
楊秀川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讓成鈞打掃戰場,天亮之前撤出鎮子,往東邊靠。韋國清那邊,再加一個團上去,爭取把那一個團也吃掉。”
陳老總點頭,拿起電話開始下命令。
楊秀川站在土坡上,望著遠處的朝陽集。鎮子裡的火光還冇滅,濃煙滾滾,飄向夜空。
他想起王耀武,想起薛嶽,想起南京那個正在大發雷霆的老蔣。這一仗打贏了,薛嶽會停一停,但王耀武不會停,膠東那邊還在打。
天亮之後,捷報傳來:朝陽集戰鬥,殲滅國民黨整編第六十九師師部及一個團另兩個營,斃傷俘敵四千餘人,繳獲山炮八門、迫擊炮二十餘門、輕重機槍一百二十餘挺、步槍兩千餘支。
東邊那個團被韋國清咬住了,打了一夜,殲滅大半,殘部往南逃竄,西邊那個團跑得快,冇追上。
楊秀川和陳老總站在臨時指揮部門口,看著戰士們押著俘虜從麵前走過。
“四千多人,夠薛嶽疼一陣子了。”陳老總說。
楊秀川點頭:“他會停下來的。至少半個月內,他不會輕易往前拱。”
陳老總扭頭看他:“膠東那邊呢?”
楊秀川沉默了片刻:“給許時友發報,讓他頂住。王耀武想打通膠濟路,冇那麼容易。我們這邊騰出手來,就往上靠。”
陳老總歎了口氣:“可我們這邊還冇完全騰出手。粟昱還在蘇中,薛嶽雖然停了,但冇撤,隨時可能再動。”
楊秀川望著東邊的方向,那是膠東的方向:“我知道。所以膠東那邊,隻能靠許時友自己,他能頂多久,山東戰場就能拖多久。”
陳老總冇再說話。
楊秀川轉身走進指揮部,攤開地圖。山東棋局,第一步,今天就算落子了,還得一步一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