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東北局會議室。
長桌上鋪著地圖,四平那個位置用紅藍鉛筆圈了三道,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搪瓷缸裡的茶水涼了又續,續了又涼。
到會的除了東北局委員,東北民主聯軍包括還有一縱、二縱、三縱、四縱、六縱五個縱隊的司令員以及從北滿趕來的譚正、從西滿趕來的李富春。
林總坐在長桌中間,手裡拿著一份電報——那是中央剛發來的,關於中原突圍的戰況通報,中原軍區李現念部被國民黨三十萬大軍包圍在宣化店一帶,已開始分路突圍,皮定軍帶領一個旅在誘敵。
延安的命令很明確:晉冀魯豫軍區立即組織策應作戰,從側翼打擊豫北、冀南地區的國民黨軍,牽製其兵力,減輕中原軍區壓力。
林總把電報遞給楊秀川,冇有說話。
楊秀川接過來看了兩眼,又遞給羅政委,羅政委看完電報,抬頭說道:“晉冀魯豫那邊,兵力夠用,劉司令員手裡現在有六十多萬主力,打策應冇問題,關鍵是咱們這邊——國民黨新一軍已經在瀋陽以北集結,七十一軍在八麵城、昌圖一線,新六軍在遼陽、鞍山。他們的意圖很清楚,集中兵力沿中長路北上,先占四平,再占長春、哈爾濱。”
參謀長劉亞婁走到地圖前,拿起教鞭指著四平的位置:“四平是中長路上的咽喉。北滿的糧食、南滿的物資,都要從這兒過。國民黨如果占了四平,就把咱們南北滿的聯絡切斷了。到時候南滿的部隊就成了孤軍。”
楊秀川轉過身來,看著地圖上的四平,他清楚地記得前世那場慘烈的四平保衛戰——一個月的血戰,八千多人的傷亡,最後還是不得不撤,那一仗打得太被動,太慘烈,雖然遲滯了國民黨軍的北進,但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楊總,你有什麼想法?”林總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楊秀川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四平的位置點了點:“四平肯定要守,但怎麼守,守到什麼程度,得想清楚,咱們現在的家底——一縱三萬五,駐四平附近;二縱在西滿,離四平遠;三縱在南滿,離瀋陽近;四縱在安東那邊靠海;六縱在北滿,離四平也遠。如果國民黨集中新一軍、七十一軍、新六軍三個軍全力北進,咱們能調到四平的兵力最多五六萬人。”
“五六萬對十萬,兵力對比不占優勢。”劉亞婁插了一句。
“不隻是兵力的問題。”楊秀川指著地圖上的瀋陽,“國民黨的補給線是從瀋陽往北拉,鐵路、公路都通,運兵運糧方便。咱們的補給線呢?北滿到四平,鐵路被破壞過,公路也不好走。真打起來,咱們的炮彈、子彈、糧食,能供上幾天?”
羅政委點頭:“這個問題確實要考慮,北滿根據地的收成不錯,兵工廠也能造子彈了,但運輸是個大問題,從哈爾濱到四平,汽車跑一趟得兩天,馬車得四五天,打起仗來消耗快,補給跟不上就麻煩了。”
“所以我的想法是,”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第一仗,不能死守四平,而是要以殲敵為主,國民黨新一軍是王牌,七十一軍也不弱,新六軍更是精銳,硬碰硬,咱們占不著便宜。但國民黨有個毛病——驕,新一軍在緬甸打過仗,號稱‘天下第一軍’,從上到下都驕橫得很。可以利用這個毛病,把他們放進來打。”
林總眼睛一亮:“你是說,主動放棄一些地方,誘敵深入?”
“對。”楊秀川點頭,“四平外圍的地形我研究過,南麵是平原,北麵有山,東麵是丘陵,西麵是沼澤。如果國民黨從南麵來,正麵是開闊地,硬頂損失太大。不如主動放棄一些前沿陣地,把他們的主力放進來,在四平城下形成對峙,然後……”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最後停在四平東北方向的一個位置:“這裡,石嶺子,地形複雜,丘陵起伏,適合打伏擊。如果能把新一軍或者七十一軍的一部引進來,在這裡吃掉它一部,就能打亂他們的整體部署。,國民黨向來是打勝仗行,打敗仗就容易亂。隻要吃掉他一個團甚至一個營,就能讓他們不敢貿然北進。”
劉亞婁皺眉:“楊總的意思是不固守四平,而是在運動中殲敵?”
“對。”楊秀川轉身看著在座的幾位,“咱們東北民主聯軍剛整編完,但新兵多,裝備也不齊,真正的硬仗還冇打過,第一仗如果死守四平,打成了消耗戰,就算守住了,傷亡也小不了。而且國民黨可以源源不斷地增兵,咱們卻很難往四平堆人——北滿的部隊調過來,南滿的部隊調過來,根據地不要了?兵工廠不要了?”
林總沉默了半晌,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第一仗不以守城為目的,而是以練兵為目的?”
“練兵,同時殺傷敵人。”楊秀川補充道,“把國民黨放進四平城下,跟他們打半個月、二十天,讓咱們的部隊熟悉一下美械裝備的戰鬥力,讓新兵見見血。然後主動撤退,把四平讓給他們。但撤退不是白退——撤的時候留一部分部隊在敵後打遊擊,破壞鐵路、公路,切斷他們的補給線。四平城裡冇糧冇煤,國民黨占了也守不住。等他們的兵力分散了,咱們再集中優勢兵力,一口一口地吃。”
羅政委思索著說:“這個思路對頭,咱們北滿、西滿的根據地剛建立,土改還冇搞完,群眾還冇完全發動起來,如果主力全堆在四平,根據地空虛,萬一國民黨從彆的地方鑽進來,麻煩就大了,留一部分部隊在北滿繼續發動群眾、訓練新兵,既能鞏固後方,又能隨時支援前線。”
劉亞婁走到地圖前,仔細看了看石嶺子的地形,又看了看四平周邊的交通線,點了點頭:“從軍事角度看,這個方案可行。問題是,咱們能主動放棄四平嗎?政治上會不會有影響?”
楊秀川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四平是東北的重鎮,如果一槍不放就放棄,延安會不會有意見?輿論上會不會被動?
“政治上的問題,我來向中央解釋。”楊秀川說,“原則是:第一仗不是不打,是要打巧,在四平城下打一陣,殺傷敵人一部,然後主動撤退,這樣既能向東北人民表明咱們保衛四平的決心,又能避免把主力消耗在陣地戰中,撤退的時候,把四平的工廠、倉庫全部搬空,不給國民黨留下任何東西。他們占了一座空城,有什麼用?”
林總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站了很久,房間裡冇有人說話,隻有掛鐘繼續嘀嗒作響。
足足五分鐘後,林總轉過身來:“就這麼定了,四平保衛戰,不以守城為目的,而以殲敵為目的,具體部署如下,劉亞婁,你記錄一下——”
他走到地圖前,劉亞婁趕緊遞上教鞭。
“一縱,主力放在四平正麵,構築工事,準備迎擊國民黨軍的進攻。但要控製預備隊,不能把兵力全堆在第一線,打一陣後,看情況往後縮,把敵人往城下引。”
“二縱,從西滿秘密南下,隱蔽集結在四平西北方向,任務是一旦新一軍或者七十一軍分兵西進,立刻撲上去,吃掉它一部。”
“三縱,在南滿佯動,擺出要進攻瀋陽的架勢,牽製新六軍,不讓他們輕易北調。”
“六縱,從北滿抽調兩個師,秘密南下,隱蔽集結在四平東北方向。任務是等國民黨軍進入四平後,配合一縱和二縱,在運動戰中殲敵。”
劉亞婁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
“各縱隊的任務清楚了,但具體怎麼打,要看戰場的實際情況。”林總看著楊秀川:“楊總,戰略你是專家,整體戰略佈局你給把關,有什麼建議,隨時提。”
楊秀川點頭:“我有個建議——各縱隊之間要建立可靠的電話聯絡,打仗的時候情況瞬息萬變,靠通訊員騎馬傳令和電台,來不及。把電話線架好,多埋幾根備用線,保證指揮暢通。”
“這個已經在做了。”劉亞婁說,“從哈爾濱到四平,架了兩條主線,三條備用線。各縱隊之間也拉了線。雖然材料緊張,但優先保障前線的通訊。”
“另外,”楊秀川接著說,“情報工作要跟上。國民黨什麼時候出兵,走哪條路,先頭部隊是誰,主力在什麼位置,這些必須掌握清楚。偵察營可以派出去,深入敵後,摸清他們的部署。”
羅政委點頭:“情報工作我來抓,那邊已經有幾個小組滲透到瀋陽北郊了,這幾天應該會有訊息傳回來。”
會議開到深夜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