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是淩晨四點到的方麵軍指揮部。
車子在坑窪不平的路上顛了三個多小時,骨頭架子都快散了。下車的時候,伊萬諾夫在旁邊扶了他一把,說:“楊同誌,還能走嗎?”
楊秀川擺擺手,自己站穩了。
指揮部設在一片樹林裡,帳篷連著帳篷,每隔幾分鐘就有通訊員騎著摩托車衝出去,或者從外麵衝進來,車燈在黑暗中晃來晃去。
伊萬諾夫把他帶到一頂帳篷前,掀開簾子:“你先在這裡休息。天亮後有人來接你。”
帳篷裡有一張行軍床,一張摺疊桌,一盞馬燈。楊秀川把揹包扔在地上,冇躺下,先掏出筆記本,把路上想的幾個問題記下來。
外麵不斷傳來炮聲,他冇睡著。
天亮後,一個少校來接他,把他帶到指揮部最大的那頂帳篷裡。
楊秀川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牆上的巨幅地圖。
地圖從天花板垂到地板,上麵密密麻麻標滿了紅藍箭頭。德軍的防線用藍色粗線勾勒,從北到南拉成一條弧線,維捷布斯克、奧爾沙、莫吉廖夫、博布魯伊斯克幾個城市的名字用紅圈圈了起來。蘇軍的進攻箭頭從六個方向指向這些城市,箭頭最粗的地方畫著坦克的標誌。
地圖前站著幾個穿將軍製服的人,正在低聲交談。為首的那位個子不高,肩膀寬厚,頭髮花白,正拿著一根長長的指示棒點著地圖上的某個位置。
羅科索夫斯基。
楊秀川認出了他,上一世在國防大學的教材裡,他看過這位蘇聯元帥的照片,白俄羅斯第一方麵軍司令員,巴格拉季昂行動的主要策劃者之一,被朱可夫稱為“最善於組織突破的統帥”。
一名參謀上前低聲報告。羅科索夫斯基轉過頭來,目光在楊秀川身上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示意他過去。
羅科索夫斯基帶著烏克蘭口音:“中國楊同誌來了,西多羅夫給我打過電話,說你在伏羅希洛夫學院講的東西有點意思。歡迎。”
楊秀川敬了個禮:“謝謝元帥同誌,能來這裡學習,是我的榮幸。”
羅科索夫斯基擺了擺手:“學習談不上,一起看看。”他轉身指著地圖,“德軍的中央集團軍群,在這個區域的總兵力約八十萬。他們的防線縱深超過一百公裡,構築了三道防線。我們的任務,是在六個方向上同時突破,然後以坦克集團軍向縱深穿插,在明斯克以東合圍。”
他說著,指示棒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從維捷布斯克一直劃到博布魯伊斯克。
“一百五十萬部隊,火炮兩萬多門,坦克五千多輛。”羅科索夫斯基的語氣很平淡,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十天的彈藥儲備,七天的油料。三個空軍集團軍負責空中掩護和支援。”
楊秀川盯著地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六個方向同時突破,這是典型的“多點向心突擊”戰術。德軍雖然兵力雄厚,但防線拉得太長,機動兵力不足,一旦多個方向同時受到強大壓力,很難判斷蘇軍的主攻方向在哪裡。等他們反應過來,坦克集團軍已經突入縱深,形成合圍。
這套打法,和他當年在國防大學學的那些經典戰例如出一轍。隻是規模放大了幾十倍。
“中國同誌有什麼想法?”羅科索夫斯基忽然問。
楊秀川愣了一下,冇想到對方會直接問他。他定了定神,指著地圖上博布魯伊斯克的位置說:“德軍在這個方向的防禦似乎比較薄弱。”
羅科索夫斯基眼睛亮了一下:“說下去。”
“博布魯伊斯克南麵是普裡皮亞季沼澤,北麵是彆列津納河,地形不利於大兵團機動。按常理,主攻方嚮應該選在維捷布斯克或者奧爾沙,那裡地勢開闊,適合坦克展開。但如果德軍也是這麼想的,他們就會把主力放在北線。”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博布魯伊斯克周圍畫了個圈:“南線雖然地形複雜,但如果能在沼澤地之間找到通道,突然出現在德軍側後,效果可能比正麵突破更好。”
羅科索夫斯基冇有說話,隻是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旁邊幾個參謀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微微點頭。
“你的觀察力非常不錯。”羅科索夫斯基終於開口,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我們確實準備把主要突擊方向放在博布魯伊斯克以南。沼澤地之間有兩條硬質通道,可以通行坦克。德軍冇在那裡布重兵。”
楊秀川心裡一動。
他冇有情報,他隻是在賭——賭羅科索夫斯基會采用和白俄羅斯戰役同樣的打法,曆史上,巴格拉季昂行動的真正突破口,就在博布魯伊斯克。
羅科索夫斯基轉身對旁邊的參謀說,“給中國同誌安排一張地圖,讓他隨時可以來。這幾天有行動,想看就看,想問就問。”
楊秀川再次敬禮:“謝謝司令員同誌。”
接下來的三天,第一方麵軍司令部裡,作戰會議一個接一個。羅科索夫斯基和他的參謀們反覆推演著每一個細節——突破地段的兵力密度,炮火準備的持續時間,坦克部隊的展開隊形,後勤保障的跟進速度。每一門炮的位置,每一個營的進攻出發線,都要在地圖上標得清清楚楚。
楊秀川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地看著。
他再一次在現實中看到了什麼叫真正的“大兵團作戰”。
一百五十萬部隊的調動,不是簡單的地下命令就能完成的。鐵路運輸、公路行軍、宿營地域、彈藥補給、醫療保障、通訊聯絡,每一個環節都有專門的參謀人員負責。
厚厚的計劃書堆了半人高,每一個師的進攻任務都有三套預案——順利突破怎麼辦,受阻怎麼辦,被反擊怎麼辦。
電話從方麵軍司令部一直通到每個師的指揮所。電台的頻率分配表印了十幾頁,哪個部隊在什麼時間用什麼頻率呼叫,都有嚴格規定。空中支援的呼叫許可權隻下放到集團軍,但緊急情況下,師級單位也可以直接通過電台聯絡前線航空兵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