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南軍區二分割槽接到命令時，天已經黑透了。
營長馬德勝今年三十一，長征時是紅一軍團工兵連的排長，炸碉堡、破鐵路、埋地雷，乾了八年，他對著電報看了三遍，然後讓通訊員把各連連長叫來。
“乏馬鋪鐵路橋，長四十七米，橋北有碉堡，鬼子一個小隊，偽軍一個排。”馬德勝用鉛筆在桌上畫了個簡圖，“任務就一條——炸橋。”
一連長問：“炸完呢？”
“炸完就撤，不糾纏。撤的時候往東南方向，不往回走。把鬼子的追兵往襄城引。”
他頓了頓：“天亮前必須消失。不能讓鬼子摸清咱們是哪部分的。”
三個連長對視一眼。
二連長說：“營長，這活兒像是給人打配合的。”
馬德勝捲起地圖：“配合也是任務，執行吧。”
部隊當夜出發，一百二十裡急行軍，避開大路，穿村過溝。沿途經過六個村莊，拂曉前，三個連全部進入乏馬鋪東南五裡的樹林。
馬德勝帶偵察班摸到鐵路橋附近。
碉堡裡的探照燈每隔三分鐘掃一次，橋麵上有流動哨，橋墩下拴著兩條軍犬。
他趴在水溝裡看了二十分鐘，撤回去。
“硬打不行。槍一響，鬼子炸橋斷路都來不及，任務就砸了。”
一連長說：“我帶兩個人從上遊泅渡過去，先把軍犬收拾了。”
二連長說：“探照燈交給我。碉堡頂上有塊擋板，趴著打，一槍能滅。”
馬德勝沉默片刻。
“不用槍。等天黑。天黑後我從正麵佯攻，吸引碉堡火力。一連長帶爆破組從橋下遊繞過去，綁炸藥。二連長帶人封住橋北增援。三連長在橋南接應。”
他看了一圈：“都聽明白冇有？”
“明白。”
“現在睡覺，誰也不許出聲，天黑動工。”
同一時間，丁偉接到楊秀川的電報，他看完後冇說話，把電報遞給參謀長，參謀長看完說：“一百二十裡，一個營，明晚要打到萬年莊。司令員這是——”
丁偉抬手打斷他。
“讓十團三營去，把團部的炸藥全帶上。”
參謀長有些遲疑：“十團是咱們的主力團，三營是主力營。放出去打萬年莊，萬一被鬼子咬住——”
“不會被咬住，副司令員說了，打完往東南撤，封丘、長垣方向。那是周衛國的地盤，接應的人早就在那等著了。”
他站起身：“副司令員這是要讓石門鬼子知道——冀南有八路軍主力，位置在元氏以東，知道了就得動。動了，機會就來了。”
他頓了頓，輕聲說：“楊副司令員的棋，從來不是一步兩步。”
參謀長不再說話，轉身去下命令。
三月十五日夜。
乏馬鋪。
探照燈光柱劃過鐵路橋，在洨河水麵上拖出一片慘白，光柱掃過去，橋下的黑影動了。
馬德勝趴在橋南五十米的土坎後，看著爆破組泅渡到橋墩下，三個戰士貼著橋墩往上摸，炸藥包用油布裹了三層，一點水冇進。
橋北碉堡門開了，偽軍一個班衝出來，還冇跑出十米，就被二連的側射火力壓回碉堡。
馬德勝抬頭，爆破組還在橋墩上，橋麵流動哨的鬼子趴在枕木後麵，朝橋下胡亂開槍，子彈打在橋墩上，濺起火星。
此時，快速點燃導火索，
三秒，兩秒，一秒。
轟——
四十七米鐵路橋從中間折斷。橋麵上的枕木、鋼軌、碎石沖天而起，又重重砸進河裡。
碉堡裡的機槍停了。
馬德勝大吼：“撤！”
二連火力掩護，一連交替後撤。三連在橋南打出兩發紅色訊號彈，那是給接應部隊看的——任務完成，按計劃轉移。
馬德勝回頭看了一眼，洨河水麵上漂著碎木和鋼軌，鐵路橋已經不成形了。
萬年莊。
宋德厚趴在倉庫西側兩百米的麥田裡，倉庫圍牆三米高，四角有崗樓，大門朝東。守備兵力確如情報所說，不足一箇中隊——鬼子的旗杆上隻有一麵旗，偽軍哨兵隻站了單崗，但他的目光不在倉庫，在倉庫北邊兩裡。
那裡駐紮著鬼子一個加強中隊，一百八十人，配四挺重機槍，是萬年莊據點的真正守備主力。倉庫這邊，不過是看庫房的。
宋德厚撤回土坎後：“強攻倉庫簡單，二十分鐘能拿下。”他對各連連長說，“但槍一響，北邊鬼子十分鐘就到。咱們帶不走物資，任務隻完成一半。”
二連長說：“我帶人卡住北邊，給你們擋三十分鐘。”
宋德厚搖頭：“不是擋，是打。要讓鬼子以為咱們是衝著據點來的，倉庫隻是順手牽羊。”
他想了想：“這麼打——三連攻倉庫，二十分鐘必須結束戰鬥，能搬的搬，搬不動的燒。二連在倉庫北側設伏，鬼子援兵過來，放近了打，打完往南撤。一連跟我做預備隊。”
二連長問：“打多長時間撤？”
“三十分鐘，三十分鐘後，不管倉庫搬冇搬完，一律撤，往東南方向，封丘。”
他頓了頓，補充道：“咱們這趟，不是來搶東西的。是來告訴鬼子——元氏以東，有八路軍主力，主力長什麼樣，得讓他們看清楚。”
戰鬥在深夜十一點二十分打響。
三連用炸藥包炸開倉庫東門，十五分鐘肅清守敵。油料庫被點燃，火光照紅了半邊天。
北邊據點鬼子果然出動，沿著大路跑步增援。
二連冇有正麵阻擊，他們把部隊分成六組，沿路兩側散開，每一百米設一道攔阻線，鬼子衝過第一道線，挨一排手榴彈；衝過第二道線，又挨一排。
四挺重機槍隻打響了一挺。機槍手剛架好槍，就被二連的神槍手掀了腦蓋。
三十分鐘後，二連主動脫離戰鬥，鬼子追出五裡，追丟了。
倉庫的火還在燒，宋德厚帶三營往東南方向急行軍，天亮前到達封丘縣境，周衛國派來的接應部隊早已等在那裡，有熱飯，有嚮導，有去下一站的馬車。
楊秀川接到兩份戰報時，天已微亮。
乏馬鋪鐵路橋被徹底炸燬，萬年莊軍需倉庫全毀，物資損失“難以計數”。
李答看著電報：“岡村那邊有動靜了，石門獨立混成第八旅團的一個聯隊，淩晨四點接到出動命令，目標元氏方向。大約是去堵萬年莊那個口子的。”
“一個聯隊？”
“一個聯隊。岡村冇敢多派。四萬守軍，他得留夠守城的。”
楊秀川看著地圖。
一個聯隊，三千多人，從石門南下元氏，平漢線是通的，火車半日可達。
但乏馬鋪的橋斷了，火車隻能到欒城。剩下三十裡，得靠兩條腿。
他拿起電話，搖通劉司令員：“司令員，岡村動了，獨立混成第八旅團一個聯隊，今天下午到欒城，然後步行南下，目標元氏。”
劉司令員的聲音沉穩：“你覺得這是餌，還是魚？”
楊秀川說：“我覺得是餌，岡村拿一個聯隊試咱們的虛實。咱們咬不咬，他都在看。”
“那咱們咬不咬？”
“咬，但隻咬一口。吃掉這個聯隊，岡村就知道石門東南有咱們主力，他就必須再派兵。”
劉司令員輕聲笑了。
“那石門這邊，我就準備強攻了。”
電話結束通話，楊秀川轉身，望向牆上的地圖，平漢線像一道黑色的拉鎖，把華北切成兩半，他的手指從石門往下，劃過元氏，劃過欒城，落在衡水以南那片尚未標出部隊番號的空白區域。
那裡，李雲龍的三千人已經潛伏了一天一夜。
楊秀川說：“給李雲龍發電。”
李答拿起筆。
“命：所部於今夜拂曉前，隱蔽進至欒城以南、元氏以北之趙莊、東張口、西張口一線，於明日午前完成伏擊部署。目標：日軍獨立混成第八旅團南下之聯隊，全殲。”
1944年初春，晉冀魯豫軍區春季攻勢，第二階段，石門戰役，序幕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