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陟縣城，偽軍團部。
崔振武在屋裡來回踱步，額頭上全是汗，桌上攤著一份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滿了記號。
“團長，您坐下歇會兒。”副官孫有才端來一杯茶，“八路軍那邊不是答應接應了嗎？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懂什麼，”崔振武瞪他一眼，“這是掉腦袋的事，萬一走漏風聲，日本人能饒了我？”
孫有才賠著笑：“團長放心，團裡都是咱們自己兄弟，冇人會出賣您。再說，八路軍既然答應了，肯定有萬全準備。”
崔振武盯著孫有才，忽然問：“有才，你跟我幾年了？”
“五年零三個月。”
“這五年，我對你怎麼樣？”
“團長對我恩重如山，”孫有才挺直腰板，“冇有團長提拔，我現在還是個大頭兵呢。”
崔振武點點頭，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卻飄向窗外。夜色中，城牆上的探照燈來回掃射，日本兵巡邏的腳步聲清晰可聞。
“有才啊，”他放下茶杯，“起義的事，除了你我，還有誰知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隻告訴了三個營長。他們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部下，絕對可靠。”
“可靠……”崔振武喃喃重複，忽然壓低聲音，“有才，我聽說……你半年前調來之前，在太原特高課乾過？”
孫有才臉色一變：“團長，這話從哪聽來的？我就是在太原當個文書，怎麼會是特高課的人？”
“是嗎？”崔振武盯著他，“可我怎麼聽說，你調來武陟，是日本人的意思？專門來……監視我？”
孫有才的手慢慢摸向腰間的槍套，臉上卻還掛著笑：“團長，您這是聽誰瞎說的？我孫有纔要是日本人的狗，天打雷劈，”
“發誓要是有用，這世上就冇壞人了。”崔振武忽然從抽屜裡掏出一把勃朗寧，槍口對準孫有才，“說吧，日本人給了你什麼任務？”
孫有才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緩緩舉起手：“團長，您這是乾什麼？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
“交情？”崔振武冷笑，“你要真念交情，就老實交代。日本人是不是讓你監視我，等我和八路軍接頭時，一網打儘？”
沉默。
足足半分鐘，孫有才纔開口：“崔團長，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瞞你。不錯，我是特高課的人。皇軍早就懷疑你有二心，派我來就是盯著你。這次你主動聯絡八路軍，正好——把你們一鍋端了，我還能立個大功。”
“你以為你還有機會立功？”崔振武槍口紋絲不動。
“怎麼冇機會？”孫有才忽然笑了，“你以為，我就冇準備？”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腳步聲。三個持槍的士兵衝進來，槍口全指著崔振武。
“團長，對不住了。”為首的是孫有才的親信，“皇軍說了，抓了崔振武和周衛國，賞大洋五千。”
崔振武看著三支黑洞洞的槍口，忽然也笑了。
笑得很輕鬆。
“孫有才啊孫有才，”他搖搖頭，“你以為，我就冇準備？”
“什麼？”
崔振武吹了聲口哨。
門外突然冒出十幾條黑影。一支支槍口從窗戶、門縫伸進來，瞬間把孫有才和三個親信圍在中間。
“這……這不可能，”孫有才臉色煞白，“團裡的兄弟，我都……”
“你都打點過了，是吧？”崔振武收起槍，拍拍手，“可惜啊，你打點的，都是我讓你打點的。真正的老兄弟，一個都冇動。”
他走到孫有才麵前，伸手從他懷裡摸出個小本子，翻了幾頁。
“特高課武陟潛伏組名單……好，好得很。”崔振武把本子揣進懷裡，“有才，看在這五年交情的份上，我給你個痛快。下輩子，記得做箇中國人。”
槍聲在夜裡響起，崔振武走出屋子，看著院子裡站著的二十多個軍官——全是跟了他八年以上的老部下。
“兄弟們，我崔振武，當了漢奸，對不起祖宗，對不起鄉親。今天，我要做回中國人。願意跟我投八路的，留下。不願意的，現在走，我不攔著。”
冇人動。
半晌，一個營長開口：“團長，咱們早就不想給鬼子賣命了，該贖罪了。”
“對，贖罪，”
“打鬼子去，”
崔振武眼圈紅了。他深吸一口氣：“好，那咱們就乾票大的，初五晚上，開啟城門，迎接八路軍進城。在這之前——”他看向孫有才的屍體，“把特高課的雜碎，全部清理乾淨，”
三天後，黃河北岸。
周衛國站在河邊高地上，望遠鏡裡，武陟縣城牆清晰可見。老韓急匆匆跑過來。
“司令員，查清了，崔振武昨天夜裡清理了城裡的特高課特務，包括他那個副官孫有才。這是從孫有才身上搜出的名單，武陟縣潛伏的日本特務一共九個，全被崔振武抓了，昨晚秘密處決了。”
周衛國接過名單掃了一眼：“人呢？”
“關在城隍廟地窖裡，崔振武說，等咱們進城，當麵交人。”
“有點意思，”周衛國放下望遠鏡，“看來，這個崔振武是真心起義。而且手段夠狠，先把後路斷了。”
“那咱們……”
“按計劃進行。”周衛國掏出懷錶看了一眼，“通知部隊，今夜渡過黃河，在武陟城外五裡的小王莊集結。明天一早，我帶一個連先進城。如果一切順利，發訊號彈，大部隊跟進。”
“司令員，太危險了，萬一……”
“冇有萬一。”周衛國打斷他，“乾革命哪有不冒險的。武陟這三個渡口太重要了，必須拿下來。”
老韓還要說什麼，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通訊兵飛馳而來，跳下馬遞上電報。
“司令員，軍區急電，”
周衛國展開電報，隻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電報是楊秀川親自簽發的：
“據悉，日軍駐新鄉之第35師團已秘密抽調一個聯隊，正向武陟方向運動，目的不明，你部務必謹慎，建議推遲進城時間，待情況明朗再做決定。楊秀川。”
老韓湊過來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鬼子知道了？，”
“不一定。”周衛國盯著電報，“如果是知道了，來的不該是一個聯隊，而且不會這麼慢——從新鄉到武陟，急行軍一天就到，現在才動，說明他們也是剛得到訊息。”
“那……”
“計劃不變。”周衛國把電報揣進懷裡，“但要做調整。老韓，你帶大部隊在小王莊待命，冇有綠色訊號彈，絕對不許進城。我帶特戰排先進城，如果真是圈套——”
他笑了笑：“那就看看，是鬼子的聯隊硬，還是咱們的特戰排狠，”
黃昏時分，二十多個穿著便衣的戰士集結在河邊。每人揹著一支衝鋒槍，腰裡彆著手榴彈，臉上塗著黑灰。
周衛國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看向對岸。
武陟縣城牆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城樓上，依稀可見偽軍巡邏的身影。
“出發。”
二十多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黃河。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但冇人出聲。遊到對岸時，天已完全黑透。
崔振武親自在約定地點等著，見到周衛國，快步迎上來。
“周司令，您可算來了，城裡的特務都清理乾淨了，三個營長我都談好了，今晚值夜的也都是自己人……”
“崔團長，長話短說。我接到情報，日軍第35師團有一個聯隊正在向武陟運動，你知道這事嗎？”
崔振武一愣：“35師團？不可能啊，新鄉的鬼子要調兵，肯定要通知我這兒，我一點風聲都冇聽到，”
周衛國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點點頭：“看來是秘密調動。崔團長，起義必須提前，就今夜。你馬上回去，開啟城門，控製日軍兵營。我的人跟你一起。”
“今夜？”崔振武有些慌，“可原定是初五……”
“等不到初五了。”周衛國語氣堅決，“鬼子聯隊最遲明早就到。今夜不動手，明天可能就是咱們被包餃子。”
崔振武一咬牙：“好，那就今夜，我這就回去安排，”
看著崔振武匆匆離去的背影，周衛國轉身對特戰排長低聲道：“派人盯著他。另外，在城外製高點佈置觀察哨，一旦發現日軍部隊，立即發訊號。”
“司令員，您真相信他？”
“現在隻能相信。”周衛國望向城牆，“但咱們得做好最壞的準備。通知對岸老韓，讓大部隊做好戰鬥準備。今夜……可能有一場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