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武縣西村，關帝廟。
周衛國坐在廟裡的破蒲團上，對麵是當地縣委地下黨支部書記老韓。
“周司令員，你們可算來了。”老韓說話帶著濃重的豫北口音，“這地方，亂套了，日本人占著縣城，偽軍把著鎮子，還有國民黨的潰兵占山為王，土匪更是多如牛毛，老百姓苦啊，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周衛國給他倒了碗水：“慢慢說，把情況說清楚。”
“從東往西說。”老韓掰著手指頭，“縣城裡，鬼子一個大隊，偽軍一個團，城東二十裡黑虎山，有一股土匪，三百多人槍，專門搶劫過往客商。城南三十裡趙莊，駐紮著國民黨一個營，說是‘遊擊縱隊’，實際上跟偽軍勾勾搭搭，專門欺負老百姓。”
“城西呢？”
“城西最複雜，離這兒十五裡，有個叫‘小營’的鎮子，鎮上有個維持會長叫王金彪，這人原來是個地主，日本人來了就當漢奸。他手下有百十號人，幾十條槍，在鎮子上設卡收稅，強占民女，無惡不作。”
周衛國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小本子記著。
“關鍵是，”老韓湊近些，“王金彪有個兒子，在咱們太行軍區當兵。這事兒他自已不知道，他兒子參加八路軍後改了名，一直冇跟家裡聯絡。”
周衛國停下筆：“他兒子現在在哪兒？”
“在太南軍區二分割槽，好像當連長了。”
“叫什麼名字？”
“王鐵柱。”
周衛國合上本子，沉思片刻：“老韓同誌，你明天能不能安排一下，我想去小營鎮看看。”
“太危險了！王金彪那老賊……”
“不進去，就在外麵轉轉。”周衛國笑了笑，“打仗講究知已知彼，搞群眾工作也一樣。不親眼看看，怎麼知道該怎麼辦？”
三天後的夜晚，小營鎮外五裡地的土地廟。
周衛國帶著三個偵察員蹲在廟後的土坡上，望遠鏡裡，鎮口的炮樓亮著燈，兩個偽軍抱著槍在打瞌睡。
“司令員，摸清楚了。”偵察班長小劉爬回來：“鎮裡偽軍總共八十七人，分駐三個地方：鎮公所住著王金彪和二十多個護院；東頭炮樓有一個排；西頭糧倉有一個排。武器主要是漢陽造和老套筒，有兩挺輕機槍，一挺在炮樓，一挺在鎮公所。”
“防守情況？”
“鬆懈得很。”小劉嗤笑，“王金彪以為有日本人撐腰，冇人敢動他。晚上哨兵有一半在睡覺，巡邏也是做樣子。”
周衛國收起望遠鏡，示意撤。
回到西村臨時駐地，幾個乾部圍了上來。
“司令員，打不打？”一分隊隊長是個急性子，“咱們雖然隻有兩個營，但打這種烏合之眾，一個衝鋒就拿下了。”
周衛國搖搖頭：“打是肯定要打，但不能硬打。楊副司令員交代過，咱們南下支隊的任務不是攻城略地，是發動群眾，建立政權。硬打下來，老百姓隻會覺得咱們是另一夥‘兵’，不會真心擁護。”
“那怎麼辦？”
周衛國走到桌前，攤開手繪的地圖：“你們看，小營鎮位置很關鍵。它處在修武、獲嘉、武陟三縣交界，如果拿下來，就能以這裡為中心，向三個方向輻射。”
他點了點地圖上的幾個點：“我的想法是，先爭取，爭取不成再打，但打也要打得有策略。”
“爭取？王金彪那種鐵桿漢奸，能爭取過來？”
“他兒子在咱們隊伍裡，這就是突破口。明天，派人去二分割槽，把王鐵柱調過來。讓他給他爹寫封信。如果王金彪還有一點中國人的良心，願意反正，咱們歡迎。如果死不悔改……”
他手指重重按在“小營鎮”三個字上：“那就裡應外合，端了他！”
晉冀魯豫軍區指揮部。
楊秀川放下手中的各部隊戰報，參謀長李答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麪條：“吃點東西吧，炊事班老趙特意給你留的。”
“謝了參謀長。”楊秀川接過碗，呼嚕嚕吃起來，“各分割槽情況怎麼樣？”
“好訊息不斷，李雲龍那邊，任縣、南和、平鄉三縣已有三十七個村建立了抗日政權，他們那三支機動分隊半個月打了七仗，消滅鬼子巡邏隊四次，偽軍運輸隊三次，繳獲了不少彈藥。”
“周衛國呢？”
“更精彩。”王新亭翻開筆記本，“他策反了小營鎮的維持會長王金彪。你猜怎麼著？王金彪的兒子在咱們二分割槽當連長。周衛國把王鐵柱調過去，父子相見，王金彪答應反正。”
楊秀川停下筷子：“這麼順利？”
“還有後續。”王新亭笑道，“王金彪反正後，周衛國讓他繼續當‘維持會長’，暗中給咱們傳遞情報。三天前，修武縣鬼子派了一箇中隊來小營鎮‘視察’，被周衛國設伏全殲。現在小營鎮表麵上還在偽軍手裡，實際上已經是咱們的據點了。”
“好一個周衛國！”楊秀川一拍桌子，“這種工作方法值得推廣。告訴各部隊，對偽軍不能一味地打，要打拉結合。能爭取的儘量爭取，哪怕暫時讓他留在敵人內部，作用也大得很。”
“已經整理成簡報了，明天就下發。”李答合上筆記本，神色嚴肅了些，“不過，鬼子那邊也有動靜。”
“什麼動靜？”
“據太原內線情報，宮崎週一對冀南和豫北的局勢很不滿意。他準備從根子上瓦解。所以他正在調兵。”
楊秀川放下碗，走到地圖前：“調哪兒？”
“從正太路沿線抽調了兩個大隊，從同蒲路抽了一個聯隊，組成新的‘機動打擊兵團’，兵力約五千人。指揮官是獨立混成第十六旅團的參謀長高橋正雄。”
“高橋正雄……”楊秀川搜尋著記憶，“這人什麼背景？”
“關東軍出身，在諾門罕跟蘇軍打過仗，擅長裝甲突擊。宮崎週一把他調來，顯然是針對李雲龍那三支機動分隊——要用機動對機動。”
楊秀川盯著地圖，手指在任縣、南和、平鄉三縣之間劃動。
“通知李雲龍和趙大同，高橋兵團很可能先拿他們開刀。讓他們做好準備，把群眾轉移好，物資藏好。至於怎麼打……”
他微微一笑：“告訴李雲龍，楊副司令員說了，這次隻要能把高橋兵團拖在冀南一個月，就是大功一件。”
“拖？”
“對，拖。”楊秀川走回桌前，拿起紅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大圈，“你看，李雲龍在東，周衛國在南。如果高橋兵團被李雲龍拖住，宮崎週一就要從其他地方抽兵填補防線漏洞。那時候——”
他的鉛筆向南移動，停在黃河北岸：“周衛國的機會就來了。”
王新亭恍然大悟：“你是說……”
“聲東擊西，調虎離山。”楊秀川放下鉛筆，“李雲龍在冀南鬨得越凶，周衛國在豫北就越安全，發展空間就越大。等周衛國把沿黃河北岸的據點連成線，咱們晉冀魯豫根據地就能真正連成一片，向東可與山東軍區呼應，向南可威脅開封、鄭州。李雲龍在冀南的每一個動作，周衛國在豫北的每一次出擊，都是整盤棋上的一子。現在，該我們落子了。”
任縣，臨時指揮部。
李雲龍讀完電報，遞給趙大同：“看看吧，楊副司令員給咱們派活兒了。”
趙大同看完：“拖住高橋兵團一個月……老李，這可是塊硬骨頭。五千鬼子，還擅長機動突擊，不好對付。”
“不好對付也得對付。”李雲龍點了支菸，眯著眼睛，“楊司令員說得對，咱們在這兒鬨，周衛國那邊就好發展。這是大局。”
他走到沙盤前，上麵插著代表敵我兵力的小旗。
“高橋兵團從石家莊方向來，最快路線是走寧晉、新河，然後進入任縣。”李雲龍指著沙盤，“這一路都是平原，適合機械化行軍。咱們得想辦法，讓他快不起來。”
“怎麼搞？”
李雲龍咧嘴笑了：“老趙，你還記得‘七亙村三次伏擊’嗎？”
“記得。同一地點，三次設伏，出敵不意。”
“對。”李雲龍用菸頭在沙盤上燙了三個點，“咱們不在一個地方伏擊三次，咱們在三個地方，用三種打法，跟他玩一個月。”
他直起身：“一、地道戰，在鬼子必經之路的村莊，提前挖好地道，埋好地雷，鬼子來了，民兵從地道裡打冷槍，打完就鑽地道跑。二、破襲戰。組織民兵和群眾，夜裡去扒鐵路、挖公路，讓鬼子的汽車、裝甲車走不動。三——”
他頓了頓：“運動伏擊。咱們那三支機動分隊不是吃素的。高橋兵團不是要找我軍主力嗎？我讓他找。今天在任縣打他一下，明天跑到南和打他一下，後天又出現在平鄉，讓他疲於奔命，顧此失彼。”
趙大同聽著，頻頻點頭：“還需要統一指揮。三個縣的地方武裝、基於民兵、咱們的主力部隊，要形成一個整體。你指揮主力機動，我負責協調地方力量，情報共享，行動協同。”
“就這麼辦！給楊司令員回電：東進第一梯隊保證完成任務，一定把高橋兵團拖在冀南，拖垮、拖瘦、拖成一支疲兵！”
李雲龍站在村口的磨盤旁，看著民兵隊在訓練。那些半個月前還隻會拿鋤頭的莊稼漢，現在已能熟練地裝彈、瞄準、擊發。雖然動作還有些生疏，但眼神裡已經有了戰士的光芒。
一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跑過來，渾身濕透，懷裡卻緊緊抱著一支老套筒。
“李司令，俺也能打鬼子不？”
李雲龍看著孩子稚嫩的臉，想起楊秀川說過的話：“抗日戰爭是人民戰爭，要發動最廣大的人民群眾。”
他拍拍孩子的肩：“能！不過你現在還小，先在民兵隊訓練。等再長大點，槍法練好了，我招你進正規軍。”
孩子咧開嘴笑了，笑得那麼燦爛。